李緣低笑：“春風(fēng)若有憐花意，可否許我再少年。人吶，還是年輕好啊。”
“可年輕那會兒太不懂事了。”梅滿庭將書抓起來，一本本疊放，“錯過了許多美好的事物。”
李緣睨了他一眼，道：“太懂事可不是什么好事。少年的無憂無慮，壯志凌云還有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勇氣，才是一生中最美好最值得珍惜的。”
梅滿庭手中的動作微頓，苦笑一聲。
“師父說得有理……可惜呀，懂的時候還是太遲了。”
李緣笑開了，道：“每個人都這樣，不止你一人。”
“何以見得？”梅滿庭問：“師父，你好像沒這樣的遺憾吧？”
“當(dāng)然有。”李緣道：“我也會跟你一樣這般感慨，我也羨慕你們年輕，羨慕少年郎們的無憂無慮和滿腔的勇氣。”
梅滿庭幽幽嘆氣：“我們也不年輕了。開始懂事了，開始感悟人生了，就知道自己不年輕了。”
“哪有如何？”李緣輕笑：“每個年齡段都得不一般，人生才會有意思嘛。”
“還是年輕的時候有意思。”梅滿庭悶聲：“長大了，懂事了，就失去了許許多多的樂趣。”
李緣搖頭：“樂趣是要靠自己去探求，你只是沒時間去找樂趣而已。”
“是啊。”梅滿庭苦笑：“就是這樣的無奈。小時候總想著巴不得能快點長大，長大了卻發(fā)現(xiàn)還不如不長大。很多事情不是不想去做，而是沒機(jī)會去做。養(yǎng)活我們自己的工作，每天重復(fù)的柴米油鹽，都是我們離不開的。可也正是這些離不開的東西，困住了我們。”
“誰又不是這樣？”李緣反問：“大多數(shù)人都是困于生計的辛勤人，沒多少人能肆意風(fēng)花雪月過日子的。你見過多少個？不多吧？”
“……嗯。”梅滿庭答：“貌似真不多。”
李緣點點頭：“事實是真不多。不是你看到接觸過的人太少，而是事實便是如此。”
梅滿庭將書摞起來，抱起送進(jìn)書柜里。
“真讓人羨慕啊……”
李緣卻搖頭：“不必羨慕他人，他人的煩惱你并不知。眾生皆苦，不止你一人，是所有人。”
梅滿庭忍不住道：“你剛剛說的極少人，他們有能力跟生活的瑣碎說不，有選擇的權(quán)利，他們的煩惱肯定少。”
“少。”李緣低聲：“但也有煩惱。你要記住，當(dāng)一切太順利的時候，煩惱就會被無限放大。也許，對方比你還要難受。”
梅滿庭想了想，有些豁然開朗的感覺。
“師父，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真好。不過，等我到了您這樣的年紀(jì)，也許沒能有您這般通透。”
李緣溫聲：“別怕，等你到了我這個歲數(shù)，也許就不用太通透了。小梅，許多事情都是環(huán)境所迫，知道不？我的經(jīng)歷和人生環(huán)境由不得我不通透，所以我就只能通透。而你，以后也會如此，但不一定是通透。”
“真的嗎？”梅滿庭好奇問：“師父，你覺得我最需要什么？”
李緣反問：“你覺得你最需要什么？你想過沒有？”
“……好心態(tài)。”梅滿庭答：“放棄對她的所有期盼和基本要求，也放過我自己。”
李緣微微笑開了，道：“挺好的。”
梅滿庭苦笑：“師父，我懂您剛才的意思了。因為太需要，所以才會這般，說到底都是逼出來的。”
“你創(chuàng)造了生活。”李緣道：“生活也成就了你。與其說是逼，還不如用需要來形容更妥帖。”
頓了頓，他補(bǔ)充：“孩子，你需要良好的心態(tài)。”
梅滿庭長長嘆了一聲，無奈又惆悵。
“師父，能有效不？”
李緣搖頭：“不用問，以后你就會知道。日子好好過，將來必定不差。”
梅滿庭扯了一個笑容，羨慕道：“希望我到了師父您的年紀(jì)，也能跟您一樣通透。”
李緣搖頭：“為師對你頗有信心。”
思及其他徒弟，李緣仍是憂心忡忡。
“你衣食無憂，兒女雙全，工作穩(wěn)定上升，這些都是瞧得見的幸福。現(xiàn)在不差，未來必定更好。為師最近時不時想起你其他師兄，也不知道你大師兄二師兄他們怎么樣了……”
梅滿庭張望四周，安慰低聲：“師父，他們都是有大本事的人，日子必定不會差。”
李緣低低嘆氣，沒再說什么。
這時，黃河水一瘸一拐走來。
“老李，我就不去廚房折騰了，你還是讓人給我送點飯菜過來。”
李緣點頭應(yīng)好，轉(zhuǎn)頭吩咐徒弟。
“你師妹在廚房那邊，你去端過來。我早些時候聽她說，好像要吃炒面，還有冬瓜盅燉湯。”
梅滿庭忙點頭，快步往側(cè)門走出去。
一會兒后，他端進(jìn)來一大盤炒面和燉湯。
“黃師傅，快趁熱吃。”
黃河水歡喜得很，道：“專業(yè)師傅做的就是不一樣，聞著就香！謝謝啊！”
梅滿庭笑道：“我們也要去吃了。師父，歐老已經(jīng)落座了，讓您麻利過去。”
李緣的視線落在角落處幾個學(xué)生身上，恍然回神。
“哦哦……行，我馬上就來。”
梅滿庭剛把自己的鋼筆收好，轉(zhuǎn)身卻發(fā)現(xiàn)李緣已經(jīng)往廚房走去，忙追出去跟上。
江婉正在偏廳口跟剛剛進(jìn)來的歐陽毅聊天。
李緣喊：“小婉，跟你問點事。”
歐陽毅微笑打了招呼，抱上小九。
“那我先進(jìn)去了。”
江婉點頭，忙迎了下去。
“師父，什么事？您說。”
李緣壓低嗓音，示意辦公室的方向。
“我發(fā)現(xiàn)有學(xué)生連饅頭都沒帶，身上的衣服帶著補(bǔ)丁，多半是囊中羞澀。廚房有沒有米飯或面，多少讓人家應(yīng)付幾口，墊墊肚子。”
六七個少年，都是胃口最好的年紀(jì)，卻只帶了四個饅頭，一人分一半啃著。
也不知道早飯有沒有吃，那么小半截饅頭，哪里夠填肚子。
“有炒面。”江婉立刻應(yīng)下，“嚴(yán)師傅炒了兩鍋，都熱氣騰騰的。要不，弄一鍋過去吧。”
李緣答好，道：“我去端。”
“別。”江婉攔下他，對后方趕來的梅滿庭道：“鍋太重，還是梅師兄來。”
李緣微笑點點頭。
一會兒后，擼起袖子的梅滿庭扛著一鍋炒面跟在端著碗筷的江婉后面，往辦公室走去。
學(xué)生們都受寵若驚，不敢吃。
書已經(jīng)是免費讀，茶水也是免費的，哪還能蹭午飯吃。
江婉笑呵呵解釋，說家里老人今天過生日，按老家那邊的傳統(tǒng)得給街坊鄰居和親朋好友送炒面，分享喜悅祈盼老人家高壽。
“你們別客氣，盡管吃。”
接著，她又將拎來的茶水壺擱下。
“吃完擱在角落就行，晚點會有人來收。”
學(xué)生們都有些不好意思，一個勁兒傻笑。
黃河水不停招手：“快吃！我們社長沒騙你們，這確實是我們老家那邊的優(yōu)良傳統(tǒng)。反正都是送人，送你們也一樣。”
學(xué)生們沒再客氣，鞠躬答謝后，紛紛圍上來，自行勺面或夾面，熱熱鬧鬧吃起來。
江婉和梅滿庭退出來，并肩往回走。
“師父他老人家最心疼家貧好學(xué)的孩子。”
“是啊，他向來心善。”
江婉道：“以后的周末我會讓表嫂做一些包子，給中午留下看書的年輕人墊墊肚子。”
梅滿庭很受感動，低聲：“師妹，你們出版社又是互助資金，又是免費讀書會，可別給自己添太多麻煩。”
“沒事。”江婉笑道：“錢方面沒有壓力，只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罷了，不算什么。”
吃過午飯后，梅滿庭回了辦公室那邊。
其他人則喝茶聊天后，帶上野餐的點心和水果，出發(fā)前往郊外馬場。
小歐興奮蹦蹦跳跳：“爸爸！我要騎小馬！小馬！”
陸子豪左手拎大籃子，右手拎奶瓶。
“你媽給你做的頭盔帶上沒？還有護(hù)腕和護(hù)膝——別忘了！”
“帶了帶了，都帶了。”小歐樂顛顛吆喝：“出發(fā)出發(fā)！”
歐陽毅懷里的小九舉高白嫩嫩肉呼呼的拳頭，奶萌萌跟著喊“出發(fā)！”
可愛的模樣，把眾人都逗樂了。
歐陽毅大笑，忍不住親了親小家伙的腦袋。
“好，出發(fā)！”
歐老瞧見后，抿嘴偷笑，手中的拐杖跟著舉高。
“出發(fā)出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