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緣附和道：“對兩個孩子來講，影響肯定不好。”
“是啊！”許志華仿佛找到知音一般，“我讓他調來京都，無非也是為了家庭著想。您想想啊，現在您在這邊，我和孩子們也都在這邊。他調過來跟我們一家團聚，不應該嗎？”
李緣不置可否，安靜聽著。
許志華又繼續道：“他四十好幾了，如果不趁著年富力強的時候再搏一搏，以后肯定沒機會了。我也是為他著想啊！可他就是不明白我的一片苦心！”
“我嫁給他快二十年了，不是一年兩年。我為了我們這個小家，為了兩個孩子，我付出了無數的艱辛。我讓他調過來，也是為了兩個孩子，為了我們這個小家。”
“我為孩子付出那么多，他為孩子和小家付出一些，不應該嗎？他有理想，有抱負，非去追求不可。可理想不能當飯吃，再大的抱負也不能。我只不過讓他換個崗位，他就偏激成這樣子！”
“我激動的時候，我確實說過要離婚的話來威脅他。可我……我也只是威脅他而已，從沒想過要真正離婚。他倒好，還跟我橫上了，張口就說要離婚，甚至還瞞著我遞申請，直接先斬后奏。”
許志華哽咽起來，低喃：“爸，我聽到消息后，差點兒就瘋了。我之前確實太激動了些。這些日子，我冷靜許多，也想了許多。之前跟您說的那么些話……都是我一時生氣，還請您別往心里頭去。”
“沒有。”李緣搖頭：“你也是一時激動，沒怪你。”
許志華吸了吸鼻子，道：“爸，您幫我勸勸茂盛吧。”
“勸他什么？”李緣遲疑問。
許志華揚聲：“自然是勸他調來京都啊。爸，您都上了年紀了，難道不想兒子在身邊照顧您嗎？您——您也就只有茂盛一個兒子了，小姑子都沒了。你心里也是舍不得的，對吧？”
李緣沒開口，沉默聽著。
許志華又繼續：“您以前還有婆婆陪著，可后來婆婆沒了，就只剩你孤身一人。小姑子和茂盛長期都在崗位上，根本沒法在您身邊侍奉著。小姑子不幸也跟著沒了。您心里頭肯定也想茂盛能離您近點，對吧？”
“如果他調來京都，就可以多陪陪您。我和他也不用長期兩地分開。兩個孩子放學回家，就能瞧見爸爸。周末可以一家出游，還能一塊兒來探望您。”
“他如果調回來，申請更寬敞的宿舍，我們還能將您接過去一塊兒住。茂盛能孝順您，就近照顧您。您在這兒寄人籬下，時間一長，我們心里頭也不好受。”
“您老人家一向疼愛晚輩，心里頭也是想跟我們住一起的，對吧？只要您讓茂盛調回來，什么都好商量。我們能一家團聚，您也有人贍養孝順，一家子和和美美——那多好啊！”
李緣安靜聽著，仍是沒開口。
許志華見他沒反應，忍不住忐忑起來。
“爸，您有沒有聽我說？啊？”
李緣恍然回神：“有，都聽了。”
許志華等了片刻，卻發現老人家根本沒給出真正的答復。
“爸，您勸勸茂盛吧。您不會忍心他一個人孤零零在大西北待著吧？您也不忍心兩個孩子長期沒爸爸在身邊吧？您忍心看我們離婚，茂盛妻離子散嗎？”
李緣低低嘆了嘆氣，低聲：“你們能和和美美，我自然是樂見其成的。只是，茂盛他調來京都，并不是什么上上之策。”
“哪里不是了？”許志華如數家珍：“他調過來的話，待遇會好一些，補貼也能多一點。更重要的是，這邊的前途更明朗。兩個孩子未來能收到更多的庇護和扶助，不管是學習上，還是前途上，都會更有裨益。”
“這些都不是真正的重點。”李緣搖頭：“補貼和待遇方面，差不了多少。兩個孩子的前途，我一定想法子扶助支持。”
“不夠的。”許志華連忙反駁：“爸，如果是在省城那邊，那肯定沒問題。可這兒是京都，您幫不上太多。而且，您已經退休了。如果茂盛能更上一層樓，而且是在京都，前途必定不可限量。”
“可他不喜歡。”李緣忍不住戳破真相，“他如果有心追求仕途，當初選專業的時候，就不會那么選。你跟他多年夫妻，該明白他喜歡的是科學和科研。人情世故方面，素來是他的薄弱項，實在擅長不了。”
“可——可理想當不了飯吃！”許志華憤憤不平：“上升慢，條件艱苦，稍不注意就會有危險。瞅瞅小姑子，她就是這么沒的。感情被騙，機密被騙，最終連命都被害沒了。”
李緣緩緩閉眼，直覺心口隱隱作痛。
“小華，他的理想不至于帶不回來面包和榮耀。這些年的工資和津貼，還是不少的。他肩上的那些榮耀標志，也算不少。他算不得很優秀，可他為國家為社會做著默默的貢獻，一樣是值得肯定的。”
“可不夠啊！”許志華搖頭：“他分明就是胸無大志！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這樣做才是最應該的。”
“他有努力，也上進。”李緣辯解：“他在崗位上的表現，一向非常優秀，單位領導也對他贊許有加。小華，并不是每一個為國家做貢獻的人都能風光無限，都能榮耀和權力加身。他們兄妹當年選擇自己的前程時，我問過他們。他們都明白這個道理。”
“我跟他們說，默默為國家做貢獻，也是光榮的。哪怕不為人所知，哪怕沒榮耀光環，也一樣光榮。他們都不在意，默默追求自己的理想。我是支持他們的，一直都很支持。”
“小華，世上有很多很多的崗位，個人各司其職。有些人能光鮮亮麗，有些人只能一直在幕后。沒有幕后的種種籌備和檢查，也沒有臺前的風光靚麗。有些艱苦而秘密的工作，也得有人去做。如果人人都守在臺前，幕后工作沒人干，也完成不了任何作品。”
“茂盛不擅長臺前工作，也早已習慣幕后的工作。你讓他驟然調離崗位，他會適應不了的。他不是那塊料，也不是他心之所向。小華，你也不愿他在臺前無所適從，最終寂寂無名在角落當一個小配角吧。”
“可——”許志華搖頭：“不試試，怎么知道不行的？他就是太懦弱，不敢輕易去嘗試！男人就該躊躇滿志，就得有搏一搏的精神。”
“他不擅長，也不喜歡。”李緣苦笑：“強求之下，八成只會適得其反。小華，他已經四十幾歲了，不是二十幾。如果是你們剛結婚那會兒，你為他做出這樣的安排，我可能會支持你。可他已經在原來的崗位堅守那么多年，也許再過幾年就能出成績。干了二十多年的事，讓他驟然放棄，跟毀了他的信念沒什么區別。”
“可萬一不成功呢？”許志華皺眉反問：“萬一他們那個項目這輩子都出不了大成就呢？如果能有大進展，早就有了。都干了二十多年了，還沒有什么成就，以后還可能有嗎？您也知道，他都四十幾歲了，不是二十多。再不及時掉頭，再熬下去也差不多退休了，到時就什么機會都沒了。爸，這是他最后的機會啊！”
“我問過他了。”李緣低聲：“他也跟我說了實話，哪怕熬到退休的時候什么都沒有，他也愿意熬。他還說，只要他還能動彈，他就樂意接著干。他樂意的事情，哪怕退休了，他也愿意去干。可他對京都這邊，實在提不起興趣。勉強他過來，只會適得其反，最終讓他崩潰。”
許志華總算聽明白了，沉下臉。
“爸，聽您的言下之意，竟是支持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