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邢峰沒有理會這些人。
同是縣城里逃出來的,至少目前都有吃有喝帶著干糧,暫時對他們構不成威脅。
把行李搬進小帳篷,讓林瑩瑩與公玉謹進里面躺下,他升起一堆篝火,對坐在板車上,滿臉痛苦表情揉腳的林思泠開口。
“泠丫頭,非常時期,你娘和公玉哥哥身體不好,就由我們兩人輪流守夜。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好嗎?”
他不是鐵打的,必須要得到休息。思來想去,只有林思泠能派上用場了。
林思泠面無表情:“好?!?/p>
邢峰沒有管她是否有情緒,讓她下車坐火堆邊,有什么動靜就叫喊。自己爬上板車,直挺挺躺著睡了。
林思泠撿了一根枯枝丟進篝火里,努力睜大眼睛,和一身的疲憊作斗爭。
過了會兒,覺得光睜眼睛不行,她從懷抱的小包裹里摸出一點干果,偷偷含進嘴里。
酸酸甜甜的味道,驅走睡意。
不遠處窸窸窣窣,她抬頭一看,一個女人匍匐在離她不遠的草堆里。目光呆滯,死死盯住她的嘴。
她每一咀嚼,就換來對方唇瓣不自覺地蠕動,仿佛在吞咽口水。
林思泠吃完嘴里的干果,再不敢拿食物出來了。
那女人的眼神和動作,令她既心悸又惡心。
經歷白天被搶的事件,她不再認為所有的女人孩子是弱勢群體,值得憐憫同情。
荒年將所有的難民變成了鬼。
他們喪失理智,食人、自相殘殺、無惡不作,就為了一口吃。
他們確實是不幸的。但同時,也是將不幸加諸身邊無辜者的殘忍兇手。
她不愿去理會那女人。但隔了會兒,見她沒動靜的女人,膽子似乎大了起來,慢慢朝她爬了過來——
林思泠握緊一根樹枝。
她想尖叫,想讓那個女人停住,別再爬向她了!可這會讓她露怯,令人感覺出她在害怕。
離得越近,她越能清楚看清女人骨瘦如柴的身體,以及深陷眼窩里的貪婪。
那女人拖動著自己,終于在距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住。再近,就靠近帳篷和板車了。對于邢峰,她多少有點忌諱。
林思泠暗暗松了口氣。
“小姑娘,求你……”
女人終于開口了:“求你給我一點吃的好嗎?我餓了兩天了……給一點點……能吃的東西就好!”
她舔舔干燥裂口子的嘴唇,渾濁視線,攜帶不明情緒,死死盯住林思泠的小包。
她剛剛看得很清楚——
吃的,就是小丫頭從那里面掏出來的。
小丫頭腮幫子一鼓一鼓,仿佛一只愉快進食的小松鼠。
那松鼠……剝了皮也是好吃的一塊肉!
林思泠一陣惡寒。
不知道為什么,對于城外這些流浪久了的流民,她沒有多少同理心。
因為這些人的目光和表情非常瘆人。
明明他們在可憐地向你乞討,可你就能感覺到,你在他們心目中,才是砧板上的那塊肉。
“小姑娘,求求你……我快死了……給我點吃的吧……”
見林思泠遲遲沒有回應,女人試探地又往前爬了一步,上半身從草叢里探出來,下半身的裙擺,破破爛爛,沾滿血跡與泥污。
明明腿沒有斷,為什么一直在地上爬?
林思泠心里納悶,想了想,從小包袱摸出一團東西,丟給那女人。
那女人瞬間臉露狂喜之色!
用令人訝異的速度,動作迅猛跳起來接住,敏捷如一只猴子,將林思泠扔的東西,一下子塞進了嘴里。
但只咬第一口,她便動作慢了下來。
林思泠給她的,并不是菜團子或飯團子。而是種植蔬菜時,薅的一些老菜葉、草根莖,搗爛加上米糊,捏的假干糧。
本意用來掩人耳目;其次真到缺糧階段,這種也能墊肚。
人餓急了,樹皮泥土能吃,何況這。
女人眼中嫌棄之色一掃而過,拿著草團子,緩慢離開。
大約是覺得林思泠一家人已經在吃這種野菜草根了,情況不比自家好多少,轉移目標爬向別的人家了。
林思泠目送她背影,暗暗松了口氣。
這里的人,真是誰都不能小覷!
“啪”!
剛這么想著,腦后挨了重重一巴掌。起夜的林瑩瑩發現這一幕,氣不打一處來,冰冷的手,狠狠揪住她耳朵拎起來——
“死丫頭!你真是活膩歪了?咱們自家不夠吃,你還敢把吃的送外人?”
怕驚動邢峰和公玉謹,她努力壓低聲音,但表情好像要吃人。
林思泠嚇一大跳,又被她爪子撕扯得耳朵像要離體裂開,心里煩躁得不行。
癲婆從哪里都能冒出來,胡攪蠻纏。而且她剛才應付那女人時,咋沒見癲婆勇敢地站出來,說聲“不”?
一句話,就是欺軟怕硬!
她知道林瑩瑩要在邢峰舅甥面前維持形象,毫不客氣地狠狠掐了把對方手背,逼得林瑩瑩不得不放開手,掩住自己耳朵倒退。
“死三八你有毛病是不是?事情沒搞清楚就瞎嚷嚷!你怎知我送出的是糧——”
“什么?”
林瑩瑩聽不懂“死三八”什么意思,但知道林思泠是在罵她。三分怒火,瞬間飆升十分,顧不上驚動邢峰舅甥了,擼起袖管準備揍人。
林思泠從包里又拿出來一個草團子,遞到她面前。
“來……你覺得這是糧就吃下去!只要你吃得下去,我任你打罵?”
林瑩瑩被宋振護得太好。宋振過世后,有宋二丫當牛做馬侍候,緊接又是邢峰接手。真沒吃過什么大苦頭!
她賭定這女人吃不下去。
果然,半信半疑的林瑩瑩,咬一口草團子便吐出來。
泥土加青草的感覺,還有樹葉子的苦澀味,她昧良心也說不出這是“糧”的話。
眼瞅自個閨女用冷漠至極的眼神看她,林瑩瑩咬咬牙。
“就算這‘糧’入不得口,也能算作‘糧’,不許給外人!以后路上糧食短缺,就用它來頂替了!”
說完,氣呼呼回小帳篷去了。
林思泠分明看到睡在板車上的邢峰身子動了動,一言不發又繼續裝睡去了。她壓抑住內心怒氣,將林瑩瑩咬過一口的草團子收進包袱。
草團子不多,確實不能隨意糟蹋了,留著以后還能打發其他盯上她家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