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自竹床上起身，方才被滾燙靈水侵泡得泛白的皮膚，此刻充血艷紅。

    不過，皮膚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消退。少年臉上紅彤彤的三個手掌印卻沒有消腫，反倒更嚴重的樣子。

    整個臉都浮腫發紅，連眼睛想要睜開都有點困難。“啊！”少年沒碰的時候，就覺得火辣辣。用手一碰感覺就像被錐子扎，疼得少年渾身抽搐一下。

    就近的幾個女醫者連忙上前，對迷茫的少年進行仔細診視。韓菲雪緊跟過來，各項結果證實少年真的活過來。

    韓菲雪臨近道牧，謙虛問道，“道公子，可以講講你抽耳光和泡滾水的醫理嗎？”她心中有猜測，還需道牧來印證。

    道牧淡笑道道，其實道理很簡單。人有三把火，抽你幾巴掌，你火不火？

    人在恐懼或臨死時，三把火搖搖欲滅，往往會招來鬼怪。人處于安靜時，三把火正常狀態，鬼怪不敢侵害。人處于憤怒時，三把火怒燒，鬼神皆俱。

    至于滾水的道理，就更簡單。道牧是要將少年一身的陰尸氣沖洗，讓陰氣凍流的血管融化。心臟再度熾熱，流淌出熱血，重新成為活人。

    道牧走過一趟陰司，跟牛頭馬面交流，受益匪淺，“好在他尚為死僵，否則我成仙人，也不一定救得活。”經歷過不少波瀾，他也知道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

    現在道牧功德全無，且還是個無功缺德之人。他游走在陰陽兩界的灰色緩沖地帶，搞點小動作，倒沒甚大不了。若讓道牧再像救活伊小憶母女那樣，那是萬萬不能。

    道牧一邊說著，一邊給龍嫻靜注入自己的牧力之源。以此為源，化作旋風，從天地靈氣之中汲取牧力，補充龍嫻靜的丹田。

    雙修之法就這點好，龍嫻靜的身體和心神對道牧毫無排斥。自道牧和龍嫻靜結合，道牧就一直用這種方式改造龍嫻靜的丹田，凈化丹田內的牧力之源。

    緣何龍嫻靜入道甚晚，卻達到無數牽牛星修仙者想要突破的天境桎梏，道牧的功勞占據一半。

    道牧在龍嫻靜身邊的時候，就一直鼓勵龍嫻靜把體內牧力耗盡。如今情況也是如此，待龍嫻靜恢復過來，已經過去半個時辰，她吞服幾粒藥丸，狀態很快恢復到巔峰。

    倒是少年的神智還沒有恢復，只會咿咿呀呀，就像是一個腦袋殘障之人。這一個現象讓眾醫者們也是無從下手，韓菲雪又忍不住問道牧。

    道牧毫不著急，不慌不忙說少年靈魂有缺，待另外兩人也救過來，再統一給他們招魂。

    “又是鬼神玄學，能否有點正統醫學來支撐？”韓菲雪對于玄學范疇的醫術，并未有過研學。她也知道有靈魂，但“人死不能復生”的觀念一直深深烙印在她腦海。

    “你不知道的，不了解的，并不代表沒有。”道牧也沒打算通過解說，讓韓菲雪改變心中牢不可破的思想，“反正，小道已經將他救活，自然會負責到底。”她見識廣了，自然也就懂了。

    “道公子，我們也可以學這類醫術嗎？”

    “若是學得道公子這類醫術，豈不是可以拯救很多人？”

    “是呀！我們就不用為那些無法救治的病人黯然神傷！”

    “……”

    眾女一個個朝著道牧投來希翼的目光，道牧這驚世駭俗的救人手法，又一次打破她們的認知。上一次，道牧將伊小憶母女救活，亦然歷歷在目。

    “這并非是醫術，也非是正派道術。”道牧環視眾人一圈，血色星眸波瀾不驚，“救活人已經讓你們勞苦不堪，再加上死人那還了得。更何況，死人若是死去，那是他們應該死去。死人若是被救活，那是他們的福緣未盡。”

    道牧看見眾女甚是失望，且還有些人有些許不滿，他都不理會，繼續道，“你們不知道為了讓一個死人活過來，需要花費多大多大的代價。甚是還沒來得及嘗試，就已經失敗。哪怕你最終失敗，也會受到應有的懲罰。”

    只見他的目光掃視一圈之后，最終在穆武和瀾劍心身上停駐，“想要獲得一樣東西，往往要付出超乎你想象的代價。”

    “那你又救他們一家？”韓菲雪美眉緊蹙，她對于道牧這種說教式的話，很是不喜。

    道牧聞言，無奈一笑，“若不是小道來說服劍機閣參戰，他們也不會淪落到這個下場。若是小道沒有看見也就罷，既然小道已看見，怎能心安理得袖手傍觀。”

    “那你當初救伊小憶是為何？”韓菲雪的臉色更差，越發覺得道牧在詭辯。

    “因為小道心存私心，一切都是為救活我父母，伊小憶僅是開始的起點。”道牧直言不諱，將自己當初的小心思全盤抖落。

    韓菲雪聞言，臉色稍微好一點。她當然感覺得出，道牧的確有這一個私心。因為瀾劍心的緣故，她要比劍機閣很多人都要了解道牧的事情。

    但是韓菲雪不喜歡道牧這種，把自己善良的一面隱藏在黑暗之中的做法，很容易讓不熟悉他的人誤解他的用意。

    伊小憶母女復活之后，可都是在藥王谷生活，直至誅心三劍將母女帶去織女星。還未出生的小女孩對道牧贊不絕口，伊小憶就更不用說。

    韓菲雪心情復雜，想要呵斥道牧，才發覺自己沒有什么資格。想要勸慰道牧，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氣氛有點詭異，龍嫻靜看不下去，開口替道牧解釋。將死人救活是禁術，將剛死之人救活，則是游走在灰色地帶。若陰司不管，那暫時無大恙。若陰司要管，必然會損壽折福。

    龍嫻靜的師尊炙舞，也一而再再而三告誡，切莫妄圖救活死人。

    “靜兒，救人先。”道牧診視剩下兩人的情況不樂觀，心以為方才陽火燒死尸蟲蠱的時候，被剩下兩人體內的尸蟲蠱感應到。

    看起來，二人表面上沒有變化，那是因為道牧之前點血在穴，對尸蟲蠱有抑制作用。實則大部分尸蟲蠱已經覺醒，且開始更劇烈反擊，導致剩下二人的身體開始快速僵化。

    龍嫻靜被道牧這么一提醒，診視一番，發現頭發絲一般的尸蟲蠱，已占據五臟六腑，他們體內就像是被灌注了墨水。

    “韓仙子，你來助我。”龍嫻靜面色凝重。

    韓菲雪剛開始還很疑惑，二人明明就跟死人一樣，靜靜躺著，怎么道牧和龍嫻靜的臉色一個比一個差。

    當韓菲雪親自上前，對二人診視一番。遂臉色大變，一會兒青，一會兒紅，一會兒白。

    “只能救一個！”龍嫻靜話帶顫音，透著一股無力感。“先救誰？”龍嫻靜環視周遭。哪怕有韓菲雪幫助，龍嫻靜也沒能這么快恢復，立馬拯救下一個人。

    話音剛落，病房立馬陷入死寂，空氣也跟著凝固。藥房彌漫著的藥味，比任何時候都要濃郁，眾人的心就跟這草藥味一樣苦沉。

    這種怪異氛圍，沒有維持超過二息，道牧淡淡然的聲音就響起，“靜兒，你跟韓仙子救治這個母親，我獨自救治這個父親。”

    “可以嗎？”龍嫻靜見道牧不像是開玩笑，道牧既然能夠救活伊小憶，應該有他特有的辦法。

    “總該盡力一搏，才能知道結果。”道牧眼眸無波瀾，“話休煩絮，開始吧。”淡然自若的模樣，不僅透著一股自信，也給他人以一種信心。

    龍嫻靜與韓菲雪報以道牧鼓勵眼神，道牧抿嘴一笑，慎重點頭過后，旋即轉過身去。

    先前，道牧從頭到尾觀察，龍嫻靜施診的細節。其實道理很簡單，以牧力之源化成氣，沁入人體將尸蟲蠱扼殺的同時，修復人體壞死的器官。

    這就是為何龍嫻靜要地仙境界，才能夠有更大把握救活三人。其實，這是最笨最簡單的救人辦法，也是最傷自己的辦法。

    道牧則不同，他的牧力之源異于常人。只見他心念才動，噗的一聲，仙縷道衣鼓風招，大量牧氣氤氳繞身，仙縷道衣蕩漾祥光，將牧氣襯如七彩祥云。

    另一邊，龍嫻靜與韓菲雪也已經開始施診。雖然兩人一個是道醫，一個是牧醫，但都是醫者，將醫理說明白，接下來就容易很多。

    這一次救治，從正午一直到傍晚，這才將兩人從鬼門關猛地拉回來。道牧、龍嫻靜、韓菲雪三人皆虛脫暈死過去，直至半夜才緩過來。

    道牧一醒來，立馬啃幾個靈果，含著龍嫻靜給他做的藥糖，就開始準備招魂的事宜。相較于將陰尸還陽，招魂要簡單很多。

    道牧同時給三人招魂，一個時辰后，招魂結束，道牧依然面色紅潤，生龍活虎。一家三口也全都恢復神智，可謂皆大歡喜。

    上一次，道牧給伊小憶和道菻招魂，韓菲雪就在現場，所以不覺得什么。藥王谷其他弟子則很興奮，恨不得有個什么東西能夠記錄下來，好讓她們能夠去跟人炫耀。

    經過這一天波折，她們也能夠理解，這確實不是她們能夠觸及的方向。對道牧仰慕又加，對龍嫻靜是萬分艷羨。

    韓菲雪盛情挽留，道牧和龍嫻靜又留住幾日。然后隨同穆武夫婦一起離開劍機閣圣地，他們在牧牛城分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