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麗麗愣住了，本能看向懷里的小男孩。
小家伙不明所以，臉頰上掛著淚水，正巴巴盯著她看，囈語般低喃。
“媽媽……媽媽……”
韓青見女兒似乎聽明白了，繼續哄道：“你和小婉年歲差不多，你以前最愛跟她較勁。可你不能只一味兒看到她的長處，沒看到她也有許多不容易的地方。她上面沒公婆幫襯，下方還有三個孩子。外頭還有幾十個人等著她開工資，壓力也非常大。在我看來，你也不差。你一個人撐起早餐攤，忙里忙外，還要帶四個孩子，也是能干得很。”
“爸……”韓麗麗摟緊兒子，哽咽：“我只是擔心我當初選錯了，又得哭上一輩子……”
“不會的，一輩子長著呢。你這是先苦后甜。”韓青溫聲：“年輕的時候不怕苦，老了方有老來甜。等過兩年培民畢業，有了工作單位，家里就有了穩定的收入。等孩子們長大，幫著干活料理家務，你也能輕松一些。再緩過幾年，孩子上學讀書，爭氣考高分。等他們一個個長大，一個個拔高偉岸，都將是你未來的依仗和倚靠。”
韓麗麗吸了吸鼻子，眼里總算恢復光亮。
“……是啊，我還有四個孩子。他們都是我未來的指望。”
王大梅低聲：“江婉雖說有三兒子，可一個是別人家的，不是她自己親生的。她傻乎乎給別人養孩子，最終也落不著啥。這一點，她可比不得你。你有兒子有閨女，她就兩個兒子，少了你一半來著。她要是想要閨女，還得去生多一胎。你比她快手腳多了，一年一個。咱女人年輕時候靠男人，老了就靠兒子。你將來的依靠比江婉多多了去。如果幾個孩子有出息，你只需要享福就行。這一點，江婉可不一定比得上你。”
韓麗麗聞言，心里總算好受一些。
“那是……這幾個臭小子還是蠻聰明的。”
上輩子劉培民的幾個孩子都教育得極好，讀書成績好，還經常得獎領獎狀。
不過，江婉管他們太嚴厲，他們都不跟她親近。
那時她很羨慕很羨慕江婉，羨慕她有那么多孩子，自己膝下卻空蕩蕩，連一個閨女都沒有。
這一輩子江婉的孩子少了，她的孩子反而多，而且沒什么時間管孩子，幾個孩子卻仍跟她很親近。
她怎么忘了這一茬！
哪怕劉培民不可靠，她還有四個孩子能依仗。等他們長大成才，光宗耀祖，孝順她親近她，她照樣有可能遠遠甩開江婉，讓江婉羨慕嫉妒自己。
思及此，她揉了揉孩子的發絲，帶著殷切的期盼。
“老四，快快麻利長大吧。”
韓青笑開了，彎腰抱過孩子。
“一晃春去冬來，孩子從呱呱墜地，很快就能蹣跚走路。幾個眨眼，他可能就長得比你還要高。”
三人都笑了。
王大梅怕女兒再鬧下去，一會兒耽擱了時間。
“麗麗，麻利進去換衣服，把頭發弄一弄，快些跟我們下樓去吧。小王指不定都在樓下等好久了。”
韓麗麗眼神躲閃：“……不了，我還是不去了。”
王大梅有些不悅，低聲：“那邊要擺十幾桌宴席，不差咱們這一桌。你和小蘭，還有兩個孩子，加上你大哥兩口子，咱們剛好湊一桌啊。人家陸姑爺都說了，給我們留足一桌，讓咱們一定要賞臉過去，還派了司機來接咱們——多有心吶。再說了，人家的席面可金貴來著，都是肉和各類硬菜。一次吃飽飽的，指定還能帶多點回來。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便宜，有便宜怎么能不占？你傻啊你？”
“我不想看到江婉。”韓麗麗悶聲：“她每次笑盈盈的，我總覺得好像是……是在嘲笑我。”
韓青蹙了蹙眉，搖頭：“不會的，小婉不是那種人。麗麗呀，是你多心了。”
王大梅有些厭煩：“行了行了，你究竟要不要去？你去了，不僅自己和孩子能吃飽，還能給孩子和家里撈點硬菜回來。你不去，那我和你爸就不管你了。”
“……我去。”韓麗麗挺了挺胸膛：“我還是她表姐來著，去吃席面也是給她在婆家掙面子。”
王大梅喜笑顏開，眼睛瞬間成一條縫。
“對對對！這話說得忒好！咱們呀，是小婉的娘家親戚，也是她在婆家的底氣。她呀，還得靠著咱們呢。”
就在這時，大門被敲響了。
韓青連忙去開門，發現是王偉達，趕忙迎他進來。
王偉達笑哈哈拎著兩個大網兜，里頭堆了好些魚罐頭和臘肉，還有十幾個大蘋果。
“韓叔，大嬸，我來接你們了。對了，這些吃食是婉姐讓我給你們帶的。”
韓青正要客氣幾句，不料老伴立刻將他擠了開去。
“喲哈哈哈！小婉真是太有心了，請我們去吃席，還給我們帶這么多好東西！哈哈哈！”
語罷，迅速從王偉達的手中接過去。
“我來就行，我來就行。小王，坐！坐坐！別客氣，坐！”
王偉達笑道：“不了，咱們得走了，一會兒我還得去接一位老同學。叔叔，嬸嬸，可以走了吧？”
王大梅點頭：“可以了可以了。”
此時的韓麗麗已經關上房門，匆匆翻找出幾年前買的連衣裙。
套上以后，發現現在的自己比幾年前還要瘦一些，干癟癟的身板，肩鎖骨凸出，感覺快撐不這條裙子。
蠟黃的臉色，被藍灰色的裙子一襯，貌似更黃了。
韓麗麗急了，忙將裙子脫下，想要翻找其他，卻發現這是自己這幾年來唯一一件勉強拿得出手的裙子。
也因為買了這條裙子，她被劉培民冷嘲熱諷好幾天，一個勁兒挖苦她花錢大手大腳，自私不為家里考慮。
可惜一直舍不得穿，放在衣柜最上方，放著放著，裙子都有些掉色，還有一些發皺。
快入冬了，京都的秋天比南方冷許多，裙子穿上以后有些冷，只能在外頭加多一件尼龍外套。
穿上以后，顯得不倫不類起來。
馬尾蓬松亂糟糟，好幾個地方都分岔。
她慌忙找了找，在水盆里打濕手，胡亂往頭發抓了抓，總算改善了分岔的情況。
這時，外頭的老母親又催了，喊她手腳麻利些。
韓麗麗匆匆忙忙要開門，卻又頓住。
“糟了……早上好像還沒洗臉。”
她趕忙俯下，在水盆里掬一些涼水上來，胡亂搓洗幾下，又抓起邊上臟兮兮早已長滿小刺的毛巾，往臉上胡亂擦。
可能是擦得太用力，臉有些火辣辣的痛，也終于有了一點兒血色。
韓麗麗看著鏡子中臉頰凹陷，皮膚粗糙的自己，手禁不住顫抖起來。
手有些臟，不是她沒洗，是洗不掉藏在細微紋路里的污垢，不管怎么洗都洗不干凈那種。
手的關節早已變得粗大，甚至沒法伸得筆直，只能微微彎曲著。
倏地，她想起上次見面時，江婉仍白皙如玉的俏臉，還有滑嫩嫩的細長十指……
那一刻，她再也忍不住了，捂緊嘴巴嗚嗚嗚嗚哭起來。
就在這時，屋外的老母親又大聲嚷嚷催促。
“麗麗啊！麻利點兒！人家小王都帶著你爸和小蘭下去了，就我和小閨女在這兒等你。”
韓麗麗咬了咬牙，忍住淚水。
“媽……我不去了。我的頭突然有點暈……得去躺一會兒。”
老母親抱怨幾句，不悅問：“沒事吧？搞半天說你頭暈，干啥呀這是？”
韓麗麗掩飾：“我躺一會兒就沒事了，你們快走吧。”
“行行行。”王大梅吆喝：“那你躺吧，孩子我們都帶走了，省得擾你睡覺。”
下一刻，外頭傳來關門聲，隨后便是下樓梯的沉悶厚重腳步聲。
韓麗麗晃了晃，跌倒在床上，眼神空洞望著水泥花板。
不管將來能怎么樣，現在的她仍實實在在比江婉差一大截。
越是清晰看到這一點，她就越不能接受。
以后……以后總會好起來的。
也許以后會沒有差距，甚至江婉都得反過來羨慕嫉妒自己。
也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