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紅色的高墻綿延，門口立著兩尊本該威風凜凜的石獅。
然而古怪的是，這本該威嚴的府邸，卻在此時一切都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敗。
朱紅的墻漆大片剝落，露出底下斑駁的磚石，墻頭上甚至長滿了枯黃的野草。
門口的石獅布滿蛛網，其中一只的腦袋還斷了半邊，看著格外凄涼。
最讓李寒舟感到詫異的是，那本該敞開的巨大府門，竟是緊緊閉鎖。
門前冷落，別說車馬，就連一個行人都沒有。
與周圍坊市那車水馬龍，人聲鼎沸的景象，形成了無比刺眼的對比。
府邸的牌匾上，龍飛鳳舞地刻著三個大字。
天子府。
李寒舟的目光在那三個字上停頓了片刻。
楚天傾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先是一愣，隨即發出一聲嗤笑。
“天子府？嗨，一個破園子罷了，沒什么好看的。”楚天傾的語氣里充滿了輕蔑與不屑，仿佛在談論一處路邊的垃圾堆。
李寒舟收回目光。
“楚兄，我見這飄雪城內，處處繁華，為何這天子府，卻如此荒涼？先前得了機緣閉關許久，倒是忘卻這天子府情況了。”李寒舟順著楚天傾先前的詢問說道。
“李兄，不是我說。”
楚天傾端起酒杯，甚至懶得多看那府邸一眼，自顧自地說道：“這地方，就是個笑話，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酒液辛辣，他的話語比酒更辣。
“天子府？還天子，聽著名頭是挺唬人，可在這幽州地界，這就是個屁！說句難聽的，這地方，連條狗都嫌棄！”
李寒舟手指摩挲著微涼的茶杯，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他能感覺到，楚天傾的厭惡并非偽裝，而是積蓄已久的真實情緒。
“想當年，冥王大人還在時，幽州哪有什么天子府？我幽州自給自足便可。”
“后來冥王仙逝，無垠大陸的天子府伸手進來，才立了這么個玩意兒，說是要管轄幽州，維持秩序。”
楚天傾說到這里，又發出一聲嗤笑，搖了搖頭。
“可結果呢？多少年了，那天子府，就是個空殼子，一個擺設！”
“他們手底下那幾個歪瓜裂棗的執法使，放在外面連個屁都算不上。在飄雪城里，他們敢管誰？敢管我楚家的人？還是敢去雪帝宮門口吆五喝六？”
楚天傾的語氣越發激動，仿佛積壓的怒火找到了宣泄口。
“他們不敢！他們什么都不敢！也就只剩下一點本事了。”楚天傾的眼神冷了下來。
“壓榨那些無權無勢的普通百姓。”
“一群只會對自己人作威作福的廢物！”
李寒舟的目光微微一凝。
楚天傾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臉上的怒意更盛，他猛地一拍石桌，震得杯盤作響。
“李兄有所不知，前段時間，我剛來飄雪城的時候，就親眼撞見一樁惡心事。”
“惡心事？”
“沒錯！就在城南的坊市，一個天子府的執法使，穿著那身狗皮，正對著一個賣靈果的老頭作威作福！說人家占道經營，要沒收全部的貨物，還要罰一大筆靈石！”
楚天傾怒哼一聲道：“狗屁占道，我在飄雪城生存這般多年，也不是沒去過鄰里街坊，那有什么占道的事情？”
“結果天子府的人就說有，這是他們的規矩，把自己手里那丁點兒的權力，發揮到極致，才在那狗屁天子律上找到半沾邊的律法。”
“那老頭哭訴著，周圍的人看著，個個都握緊了拳頭，可沒人敢出頭。為什么？就因為他身上那層皮！”
“然后我就把那天子府的混賬東西給殺了。”楚天傾冷笑道：“死有余辜！”
李寒舟默然。
“本來吧。”楚天傾緩緩道：“坊市的治安向來是由雪帝宮的神將負責的。”
“雖說這神將……”楚天傾皺眉道：“他也不咋地，但起碼比起天子府這般明目張膽的橫征暴斂要好。”
“可就在幾個月前，飄雪城出了點變故，據說來了個貴客，然而雪帝宮的執法殿偏偏還出了點問題，最后雪族老祖出面責備了執法殿。”楚天情傾對這件事也有些疑惑。
“估計也是這個原因，雪帝宮接下來的時間并沒有重新設立神將，以至于天子府的人就又出來作威作福了。”
“天子府就是一群只會欺軟怕硬的孬種！”楚天傾嘆了口氣，看向李寒舟：“讓李兄見笑了，一說起這幫廢物，我就來氣。”
楚天傾端起酒杯，敬向李寒舟。
“不說這些掃興的了，喝酒，喝酒！”
李寒舟端起酒杯，與他輕輕一碰。
再一杯酒水下肚。
李寒舟的目光也再一次透過那鏡花水月，落在了外面那座死寂破敗的府邸上。
他陷入了沉思。
……
方寸輦繼續在寬闊的街道上疾馳。
神原駝的四蹄踏在堅硬的冰晶地面上，悄無聲息，卻快如流光。
小半天的時間，車輦便已橫跨了整座飄雪城。
從東城的圣潔與威嚴，到南城的喧囂與繁華，風格迥異的景象在鏡花水月般的車窗外飛速掠過。
這一路上，李寒舟才真正對這座巨城的規模有了直觀的感受。
“飄雪城極大，常住的人口，粗略估計便有近千億之巨。”
楚天傾指著窗外一片人潮涌動的巨大坊市，介紹道。
“這其中，修士與凡人混居，大大小小的宗門、傭兵團、商會，沒有一萬也有八千。”
“這么多人匯聚一堂，摩擦與沖突免不了吧。”李寒舟聞言，順著他的話問道：“城中是如何管理爭斗的？”
“自然是有規矩。”楚天傾解釋道：“雪帝宮規矩立在那的。在飄雪城中，任何人不得在非指定區域內私斗，更不準下殺手，違者會被雪帝宮的人直接鎮壓，后果很嚴重。”
他的話語一頓，又補充道：
“不過雪帝宮也明白，修士之間的恩怨，不是一紙禁令就能完全壓下去的。堵不如疏，所以也就默許了一些地方的存在。”
“在那些地方，你可以解決任何你想解決的恩怨，只要簽下生死狀，是生是死，各安天命，就算是雪帝宮也不會過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