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每天都有人辦葬事,今日周家,明日李家,后日何家,連帶著達官顯貴們也終日在各家的葬禮上奔波。
穆野也一場都沒落下,不管是支持他的,還是反對他的,他都一視同仁的將人送進墓地,送完最后一程。
一晃十幾天過去,翌日就是老帥下葬的日子,最后一天停靈,全家都守在靈堂里,穆彥霖也從申城回來了。
他去申城送別羅龍頭,葬禮后,又在申城留了幾天,昨天有消息傳回來,羅幫已經(jīng)有了新龍頭,不是羅龍頭的兒子,而是他生前很器重的大徒弟。
羅龍頭的兒子自是不服氣,但擁護大徒弟的幫眾太多,他只能先屈居老二的位子。
穆彥霖不是一個人回來的,羅依依也跟著回來了,兩人穿著孝衣進來,羅依依第一眼就先瞪向穆野和謝扶光。
穆野頭都沒抬。
謝扶光抬了頭,冷冷的警告羅依依:“你要以兒媳的身份過來守靈盡孝,我們歡迎,若想找事,別怪我不客氣。”
羅依依恨死她們了,她被穆彥霖洗腦,認定了穆野是炸死外祖父的兇手,恨不得上去殺了穆野。
穆彥霖怕她沖動,拉著她默默跪下,給她遞了三炷香,兩人上了香,磕了頭之后,就跟其他人一樣守靈。
穆遙小聲的喊她:“二嫂。”
羅依依看著她哭腫的眼睛,同病相憐的摸了摸她的頭,低聲道:“你放心,以后有我保護你,誰也別想再欺負你。”
穆遙感動的哽咽:“謝謝二嫂。”
這些天她心里快怕死了,阿爸死了,大哥當了大帥,整個大帥府以后都要看大哥的臉色吃飯,謝扶光還不知道要怎么給她穿小鞋。
幸好,幸好二嫂嫁進來了,多少能庇護點她。
她也不是不能回外祖家,可她到底不姓呂,寄人籬下的日子,她更不想過。
一家人白天守了一天,入了夜,穆野讓其他人都回去休息,他自己留下守夜。
謝扶光也沒勸他,由花朝攙扶著先回了東君樓。
穆彥霖也讓人先帶羅依依回房,他自己單獨留下。
穆野:“還想挨揍?”
穆彥霖:“我想最后看一眼阿爸。”
穆野:“看什么,看他四分五裂的尸骨,還是看他面目全非的五官?你埋的那些炸彈,能把一個活生生的人炸成什么樣,你不知道么?”
從始至終,他都沒有掀開過棺材,他不想去看,不去看,在他的記憶里,父親就還是那個中氣十足罵他的壞脾氣小老頭,他不愿去記他的慘狀。
“這里不是軍政府,你是阿爸的兒子,我也是,我有資格看他,你無權阻攔。”穆彥霖據(jù)理力爭。
穆野:“你也配談資格,全天下唯獨你沒資格,穆彥霖,你要大逆不道,就徹底一點,不要一邊舉刀一邊哭墳,我聽著惡心。”
穆彥霖臉色不好:“論大逆不道,我遠不如大哥,當初在北平,阿爸是如何中槍的,你心知肚明。”
“是我打的。”穆野坦誠的認下:“我敢承認,知道這事的大有人在,你呢,你有種認嗎?”
穆彥霖:“不是我做的,我為什么要認?大哥若有證據(jù),大可拿出來,當眾斃了我。”
穆野:“我要斃你,無需證據(jù)。”
“那大哥在等什么?既認定是我所為,為何不動手?”穆彥霖諷刺:“是怕斃了我,舅舅他們反了你這位新任大帥么,大哥,你又在裝什么孝子?”
他指向棺木:“他活著的時候,你可曾叫過他一聲阿爸?你明明比誰都恨他,還在這里惺惺作態(tài)演孝子,誰更惡心?”
“終于不戴你那副溫文爾雅的假面具了。”穆野并未被激怒,反而反諷回去:“真實的你,看著順眼多了。”
穆彥霖緊了緊拳頭,不再言語,起身離開。
穆野也站了起來,他腿跪麻了,踉蹌著往前栽了一下,撞到了棺木上,疼的他嘶了聲,扶著棺木抬腿就是一腳。
“你這個老頭好不講道理,又不是我把你炸死的,你不去找穆彥霖,欺負我作甚。”
“我干嘛不斃了他?你當老子不想?”穆野屈指敲了敲棺材板:“講點道理,是誰成天在我耳邊念叨和平和平和平,打仗勞民傷財,能動嘴的時候盡量別動手,叫我不要逞兇斗勇,禍禍你好不容易打下來的華東四省,合著我難得聽話一次,你倒不樂意了。”
靈堂里安靜的落針可聞,無人應答。
穆野兀地一笑:“從前我頂一句,你能罵回來一百句,拍桌子打板凳的,現(xiàn)在歇菜了吧,我就是把你的棺材板拍爛,你也拿我沒轍了。”
笑著笑著,眼睛就紅了,手底下用力一拍,低吼:“穆欽良,你倒是起來罵我啊。”
任他把棺材板拍的嗡嗡作響,再無人罵他一句兔崽子。
眼淚無聲滑落,穆野把頭俯在棺材蓋上,似孩童般哽咽:“阿爸,阿爸。”
一陣夜風落到了他頭頂,像父親寬大的手掌,重重地,又輕輕地,一下一下,撫摸著他。
靈堂外,謝扶光悄悄的來,又悄悄的走,沒有驚動任何人,一如那個驟然失去父親的大孩子,不愿讓任何人看見他的脆弱。
……
次日,老帥出殯,送葬的隊伍,沿街排了兩里路,街道兩邊,沒資格送葬的老百姓,也一個個穿著素色的衣裳,夾道相送。
老帥一生,有過太多過錯,也對不起很多人,更算不上一個良善的軍閥,可這些過錯,蓋不過他的功績,他統(tǒng)一了華東四省,讓老百姓安居樂業(yè),對老百姓而言,就是仁君。
出殯,送葬,下葬……一系列繁雜的程序后,這位草根軍閥的一生,就此落下帷幕。
謝扶光和穆野并肩,站在墓碑前,百感交集。
她所熟知的歷史上,沒有哪位軍閥是得了善終的,或死于戰(zhàn)亂,或死于非命,如果這便是軍閥的宿命,那她和穆野有一天,也終將長埋于此。
或許,她要為他們的未來,另做打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