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著許姣姣往鋼廠里走的方秘書心里嘆氣。
他是不懷疑老吳在杜書記心目中的分量的，但凡老吳給他潑一盆臟水，他這個書記第一秘書的位置就做到頭了。
但同時他也相信老吳不是個愛輕易告狀的人。
換句話說就是嘴緊。
畢竟領導跟前的人就得要嘴緊，不嘴緊的人隨隨便便就把領導的隱私、小秘密全抖露出來，領導能放心？
方秘書心說老吳在沒有證據之前應該不會給他向杜書記打小報告吧？
抱著這樣的僥幸心理，方秘書的心里深受煎熬。
許姣姣可不知道她一句話就讓身邊人人心惶惶，胡思亂想的。
她還是第一次來省鋼，說實話，不愧是東省國營廠子老大哥，這廠規模，粗略看過去十幾個廠房，光站在省鋼門口就覺得十分氣派。
反正比他們鹽市鋼廠大太多了。
與此同時，省鋼大會議室里，幾十號人坐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說話聲都能把屋頂掀翻。
今天的會議還沒開始，這些東省大大小小國營廠子的負責人們湊一塊兒就聊開了。
這個打招呼∶“老哥，你也來了啊？”
那個回∶“那肯定得來啊，你不也來了，問的這叫啥話。”
“......上個月的碰頭會也沒鬧出啥個名堂，這個月鋼廠又想干啥？老哥你們小刀廠緊跟老大哥的步子走，總比我們知道的多吧？”
“多啥，鋼廠攢了個局，讓來就來了唄。反正都是為了國家建設，你不積極，我們廠得積極點。”
說完小刀廠的廠長就不樂意搭理他了。
覺得能問出剛才這話的人，思想覺悟就不高。
問話的化肥廠廠長∶……
拽啥啊，說的冠冕堂皇，還不是為了能跟鋼廠一直同穿一條褲子，巴結唄。
這些追著省鋼屁股后面‘找米下鍋’戶哪里知道他們的艱難喲！
“唉，可憐咱們這些小廠，也不知道被喊來干啥的！”
感覺就為了湊人頭、捧場子似的，毫無意義！
他這邊剛嘀咕完，旁邊的人就戳了戳他。
扭頭一看，棉紡廠的。
這人還怪好，好心提醒他，“你可別甩臉子，鋼廠也是為了咱好。
特殊時期咱這些國營廠子要是不統一戰線，那還咋活，總不能事事靠國家補貼？
鋼廠把咱聚一塊想對策，是好事，說明人老大哥愿意帶著咱，顧著咱，沒放棄咱！”
化肥廠廠長∶“……咱也沒說鋼廠不是為咱好。可事情不是這么論的啊，上次聚一塊兒，談啥出口，開了整整三天的會議，最后啥也沒折騰出來。”
瞎耽誤工夫不是。
說著，他又指了指會議室主席臺上的紅色橫幅，撇撇嘴道。
“這次又開啥‘自救式盈利攻堅戰’，我化肥廠還想咋盈利，難不成能賣到國外去？人家國外沒有化肥嗎？人家的產品比咱好！
我廠里的工人都快吃不上飯了，還得跟他在這兒開會。
我開個啥會喲我！”
棉紡廠領導∶……
大廠子操心設備、技術，小廠子只關心自家一畝三分地工人能不能吃飽飯？
誰也不能說誰錯。
也別怪人家有私心。
那幾個萬人大廠有實力，有底氣，一天到晚操心的事直接涉及到國家層面，太高高在上了，他們這些小廠夠不上，就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省棉紡廠也不是省里啥排得上號的大廠，他這個廠長其實跟化肥廠廠長是想到一塊兒的。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啥出口，啥盈利，啥賺外匯，離他們這些小廠子都太遠了，就不是他們現在應該考慮的！
“......的確咱幾個廠參加這個會議沒啥意思。”
這時，旁邊又湊過來一個罐頭廠的，也屬于抱團取暖中的小廠一員。
“聽說這次也邀請省總供的杜書記了，要不會后咱幾個探探口風？
工人們勒緊褲腰帶干生產，他供銷社總得勻點糧食給咱吧？”
“你罐頭廠還缺糧食，直接拿罐頭抵唄。”
罐頭廠廠長嘆氣搖頭。
“唉，老杜這人你們又不是不知道，軸得很，咱廠子小，嗓門也小，不肯破例呀。”
這不，不然他為啥提出這話茬呢？不就是想團結身邊可以團結的力量。
他們幾家一塊團起來找老杜說，老杜還能不管，他不管就要得罪所有人！
抱團的其他幾家小廠負責人想也沒想就激動地同意了。
鋼廠搞啥‘自救式盈利攻堅戰’，他們沒興趣，倒是對能在這場會議上逮住杜昌國分外心動。
“哎，你們幾個聊啥呢？會議快開始了。”
旁邊小刀廠的廠長板著臉提醒。
這幾個小廠子每次開會都偷偷說小話，一副事不關已的態度，對會議內容也不積極，說實話，這種參會態度挺惹人厭的。
他道∶“不要覺得開會的內容跟你們廠子無關，咱們都是東省國營單位，連著骨頭帶著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非常時期就得抱團才能堅持下去，你們抱團了嗎？”
小刀廠廠長眼神犀利，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
小團體幾人∶……
他、他們抱團了啊。
小刀廠廠長冷哼一聲，他不再搭理這些不思進取的家伙。
正好主席臺上省鋼管副廠長一臉正經嚴肅地走上臺，也宣布了今天的會議正式開始。
“都是自家人，咱就不搞那些虛的了。今天的會議主題大家也都看到了，自救式盈利攻堅戰……”
“不是，等會兒，這就開始了？不是說還邀請了省總供的杜書記嗎？”
化肥廠的廠長一臉被欺騙模樣地問小刀廠廠長。
小刀廠廠長煩不勝煩。
“你可真逗，杜昌國那老東西哪回咱們開的會，他是看得上眼的？十次邀請，九次不來。不過省總供的性質的確跟咱不一樣，他愛來不來吧。”
就等著人來的小廠子負責人們∶……
別啊！
他們盼著呢！
許姣姣帶著方秘書來到省鋼會議室，還沒走近呢就被人攔下了。
“會議室里正在進行會議，無關人等不得靠近。”
許姣姣：他們是無關人等？
她沉默地扭頭看向方秘書，“你確定人家省鋼邀請我們供銷社了？”
方秘書又想擦汗了。
他確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