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與碳萍的對話，郭陵有些震驚于整件事情的復雜了。

他從須彌星昆侖市傳輸過來的這座城市是厚坤市，在碳族所在的仙女星系核心P1星之上，算是整個碳族疆域的首都所在地。厚坤市旁有一座叫做豐曜市的小城市，則是碳族族長碳冠當初從宇宙中無意間捕捉到來自遙遠的地球的數字化信號，并且將其復現后而成。一方面，由于豐曜市的規模不大，另一方面，更因為復現和重新具身化之后的豐曜市人的外形都要比碳族人好看不少——哪怕是站在碳族人的審美角度，也是如此，所以，碳冠便將其定位為娛樂之城。整個豐曜市規模雖小，卻無比繁華，而且只有娛樂行業，吸引著碳族人頻繁光顧。碳萍本來是豐曜市人，被碳冠選中后，按照“本地人治理”的原則，將她任命為豐曜市總督，來管理這個小而美的城市。

碳萍一開始心懷感激，十分認真地依照碳族非常成熟而完善的法規去進行管理，可是她很快就發現，有人試圖凌駕于法律之上。最典型的代表就是剛才在隔壁審問她的碳嘉。碳嘉是一個年輕的碳族老板，因為父輩的關系和曾經直接服務過碳冠族長而發展得順風順水，成為整個碳族娛樂業的統治者。他掌控著P1星系的四大歡場，分別叫斗穹、伏牛、落虎和平翼，他們各有各的特色，但都能為人性中最貪婪、最底層的欲望提供各種各樣的滿足方式。四大歡場原本在豐曜市以外發展得很好，幾乎沒有競爭對手，但是碳嘉希望將它們全部開進豐曜市，讓這座碳族的娛樂之城也成為他的禁臠。

但是，由于豐曜市本地人本身的高顏值和形象有男有女，很多人不愿意受雇于四大歡場，被各種條條框框約束，還被抽成，而選擇了自己給自己當老板的方式，他們有男有女，雖然人數不多，卻吸引了很多原本四大歡場所希望招攬的客戶，而且往往是那些消費能力很強、要求很高的高端客戶。

為了懲罰這些人，碳嘉便廣泛地采用了私刑方式，對他們進行拷打甚至加害。碳萍自然不能容忍這樣的事情，而是采取了反制措施，并且向碳冠匯報了此事。碳冠盡管知道碳嘉玩得太過，卻也不愿將其正法，而是采取了和稀泥的方式。后來，碳嘉更是為了將碳萍支開，慫恿碳冠將其擢升至厚坤市擔任市長。

僅僅從仕途的角度，這對于碳萍是一個平步青云的機會。但是，碳萍心中的公平和正義感卻無處安放，到了厚坤市之后，她作為厚坤市市長，反而有了更大的權力和能量來監督碳嘉和他的四大歡場在厚坤市的經營，也毫無懸念地發現了更多的違法行為。于是，她繼續選擇打擊碳嘉。兩人的過節不但沒有緩和，反而愈演愈烈。

近期，碳萍發現，氫族和氦族的人來到厚坤市，與碳冠和其它碳族管理者進行了非常秘密的會談，盡管她不清楚過程細節，但之后卻發現，碳冠似乎要讓碳族人，她的同胞，去當氫族和氦族的產品——興奮劑與鎮靜劑的試驗品。而這個決定，并未經過正常的碳族立法程序審批。所以，在群眾群起抗議的同時，碳萍也向碳冠表達了自己的顧慮。這個時候，她卻發現，碳嘉也摻和其中，于是，她更加懷疑其中有貓膩。

忍無可忍的碳冠便偷偷授意碳嘉，將碳萍關押起來，希望她回心轉意。之所以如此投鼠忌器，是因為一方面碳萍掌握著不少他們的黑歷史，另一方面，他們接下來的一些行動，還需要依靠碳萍作為厚坤市市長的權限配合。

而就在這個時候，郭陵也被打入地下監獄。

仔細地回味著這一切，郭陵總算明白為何剛才碳萍說能夠被關到這里的不可能是壞人。因為壞人都在上面同流合污呢。

不過，他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看來，豐曜市與昆侖市一樣，都是我們無名市的同源啊......而碳萍說她是豐曜市本地人，也就是說，她算是我的同胞了，而且，她的長相多半不差......”

他松了一口氣。聽碳萍的聲音，他還在心中惋惜：如此讓人愉悅的聲音如果出自一張丑陋的臉，該有多可惜。

現在似乎不用擔憂了。

“我都在想些什么啊......難道不應該去跟她探討后面的計劃嗎？”他立刻意識到自己的關注點似乎有點偏。

碳萍在黑暗中沒有得到郭陵的反饋，還以為他依然在消化自己剛才的話，說道：“可能我給的信息量太大了，不急，你慢慢來，有什么問題我們再探討。還有，不用擔心，就如我剛才所說，這里只會監控我們的畫面，不會竊聽我們的聲音，所以，有任何想法，都可以說出來。”

郭陵完全將思緒拉回到正軌，想了想，問道：“你剛才說，他們之所以對你沒有下狠手，是因為后續他們的行動還要依靠你的市長權限，可是，你現在已經不是市長了啊？”

“沒錯，從行政上，他們可以宣布我不是市長，任命新的市長，但是，有一些權限是在我身上的，需要我與這個繼任者進行交接，才能完成完全的市長權限轉移。”

“真有意思，在這個制度安排之下，如果前任市長不愿下臺，那可怎么辦？”

“這就是讓我愿意用生命去守護的制度的優美之處，”碳萍的聲音十分嚴肅，“首先，它會鼓勵權力的順利交接，也就是說，前任心甘情愿地讓位于繼任者，并且將所有的權限都移交給ta；其次，就算前任貪戀權勢，不愿讓位，或者像我那樣，被非正常地處置，這部分非要依靠前任的許可才能移交的權限并不影響繼任者行使ta的正常行政職責。這些權限僅僅在一些特殊情況下需要動用，而一般動用這樣的權限時，也往往是情況比較糟糕的時候。”

“可是，這樣一來，萬一前任拿這個特殊情況下的權限作為要挾，怎么辦呢？這個制度豈不是起到了反作用嗎？”

“不，事實恰恰相反。所有的制度都無法覆蓋所有的可能性，只能去針對發生概率大的問題形成方案，而放過小概率事件，這是現實和節約成本的做法。我剛才所說的特殊情況下的權限其實就是小概率事件。在我還擔任厚坤市市長的時候，曾經翻閱過歷史記錄，這樣的情況在過去一百年都沒有發生過。因此，如果前任市長因為心有不甘而故意不去移交這類權限，其實也并不影響繼任者行使職權，時間一長，前任就覺得意興闌珊，反而會主動去將這部分權限移交，還能博得一個’浪子回頭金不換‘的好名聲。”

郭陵感知到碳萍的語氣從嚴肅逐漸變得哀怨，便問道：“所以，這次，你這個權限到了他們需要動用的時候了？因此，他們才不敢動你？”

“是的，我很悲傷，但是，事實就是如此。”

“可以問問是什么情況嗎？以至于特殊到百年一遇？”郭陵覺得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