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陵短暫地從虛擬形態當中恢復過來,一臉嚴肅。
“我找不到小鐘了,無論怎樣呼喚他,都沒有回音。”
范婷眼尖,突然指著不遠處的碳冠喊道:“他只剩下一雙眼睛了!”
果然,陰沉的天空之下,氫敖等四人掠陣圍住的那塊區域,原本保持著一種虔誠且頗具儀式感站姿的碳冠,已經只剩下一雙緊閉的雙眼懸浮在半空中。
他身體的其它所有部位全部都已經變成了透明狀。
當透明區域還沒有現在那么大的時候,還時不時會一閃一閃地發亮,而現在,似乎是已經穩操勝券,不需要再虛張聲勢了。
只剩下徹底而純粹的透明。
氫敖已經接近癲狂狀態:“等待著宇宙新秩序的降臨吧!”
別說郭陵等人,就連氦乙臉上都露出了轉瞬即逝的慌張。
他已經經歷過很多驚險的局勢,也不知道力挽狂瀾多少次,但今天的局面越來越讓他感到不對勁,卻又找不到任何端倪。
他已經充分感覺到碳冠正在將整個碳族轉變為虛擬形態,可是,即便如此,又能怎樣呢?碳族在他氦族眼中,只不過是宇宙當中相對比較偏遠的族群罷了,如果不是為了追尋宇宙流氓的下落,他氦乙可能一輩子都不會來到這里。就算整個碳族被宇宙流氓感染,他們氦族和氫族聯手,完全可以將碳族的所有元素節點全部封死,這樣一來,就相當于將宇宙流氓封禁在仙女星系。
這是一個非常不壞的局面。
所以,他想不通,為何氫敖會如此興奮。
“難道我漏掉了什么?”
碳冠緊閉的雙眼終于消失了。
他曾經站立的地方僅有空氣的存在。
氫敖、氫薩、氫念和氦潛四人同時揮舞著雙手,大聲喊叫:“我們的時代要來臨啦......”
然而,他們的聲音還未完全從喉嚨里釋放完畢,便卡住了。
他們的臉色也完全僵住,仿佛經歷了不可思議的事情。
“不,不,怎么可能!”
氫敖終于從喉嚨里發出了聲音,但音色卻從剛才的亢奮變成了難以置信和歇斯底里。
在其他人都還未反應過來之前,氦乙也敏銳地察覺到了變化,他眉頭一皺,猛地回頭看向碳萍。
而與此同時,氫敖、氫薩、氫念和氦潛四人都仿佛丟失了魂魄一般,直挺挺地躺倒在草地上。
碳萍卻突然如同離弦的箭一般,猛地朝著距離他們幾人最近的山頂邊緣沖去,氦乙立刻在她的行進道路上釋放出一個厚重城墻的幻象。
可是這絲毫未能阻礙碳萍的步伐。她一頭撞向城墻,然后從中穿過,便已經到了山頂邊緣。
她張開雙臂,一躍而下,然后整個人迅速切換成虛擬形態,消失得無影無蹤。
氦乙連忙追了過去,也消失在山頂。
這時候,郭陵等三人才反應過來。
“什么情況?為何碳萍跳崖了?氦乙是去救她嗎?”
范婷與張楚瑜也面面相覷。
剛才發生的一切都在一瞬間,發生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
郭陵便又看向地面上暈倒的氫敖等人:“他們怎么回事?為什么會暈倒?”
他知道這幾人的具身形態都是虛擬的,但既然呈現出這種狀態,說明他們在真實存在的虛擬形態當中也處于失聯的狀態。
范婷聳聳肩,表示自己也毫無答案。
這時候,氦乙已經返回,滿臉凝重。
“氦乙大人,到底發生了什么事?”郭陵連忙問道。
氦乙掃了一眼草地上的氫敖等人,冷冷地說:“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先聽哪一個?”
“......”
郭陵無語。
范婷抗議道:“氦乙大人,你濃眉大眼的怎么也開始賣起關子來了?”
氦乙這才神情復雜地說道:“好消息是,硅族,也就是你們所說的王八族的危機已經解除了。現在地上躺著的氫敖他們已經不再被感染,只不過剛才受到了沖擊,可能要過一陣才能恢復?!?/p>
“?。磕菈南⒛兀俊狈舵糜彩前褮g呼的沖動壓了回去。
“王八族早就已經附身了碳萍,現在,它依靠著碳萍,已經通過厚坤市的元素節點逃離了碳族疆域,不知所蹤......”
“這也不算是壞消息吧......它們跑得遠遠的,不也挺好嗎?”范婷心中倒是暗自高興。
她早就看與張楚瑜熟絡的碳萍不順眼了。
郭陵則十分震驚。碳萍是他在厚坤市繼張楚瑜之后認識的第二個朋友,而且無論是性格,還是氣質容貌,都讓他感到十分舒服,沒想到竟然已經被王八族附體!這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呢?如果發生得很早,之前那一系列的表現,包括在中央供水系統里的種種行為,豈不是都是王八族演出來的雙簧?
郭陵出了一身冷汗,想到自己曾經緊緊地抱住碳萍來幫助她掌握虛實二象性能力?!皯撌窃谀莻€時刻之后她才被感染的吧?否則,當時她完全可以趁機將我也傳染啊......”
不過,震驚之余,郭陵也認同,碳萍,不,王八族的逃離,并不算什么壞消息。這一點他與范婷的觀點一致。
“我還沒說完呢,鐘晨暮也消失了,我找不到他?!焙ひ疫@才把后半截話說出來。
“你說什么?”郭陵和范婷異口同聲地喊道。
他們連忙向四周跑去,到處環視著,試圖找到鐘晨暮。然而,在這片平整的草地上,除了剛才打斗留下來的痕跡,碳嘉的尸體和氫敖等幾人之外,沒有其它的軀體存在。他們急得繞著山頂草地的邊緣奔跑,朝著山下方向呼喚著鐘晨暮的名字。
“小鐘!鐘晨暮!”
回應他們的只有呼呼的風聲。
氦乙嘆了一口氣:“不用找了。他肯定不在這里。”
“可是,氦乙大人,你這么神通廣大,都找不到他嗎?”范婷遠遠地喊道。
“不光是他,碳冠也消失了。所以,我有理由懷疑,他與碳冠已經同歸于盡。”
“什么?”
最后這四個字如同霹靂一般將郭陵和范婷擊中。
他們停下了奔跑的腳步,動彈不得。
過了好久,郭陵才恢復過來,拍了拍范婷:“我們聽氦乙好好說說吧,看看到底能做些什么,反正,小鐘也不是第一次失蹤了?!?/p>
的確,當初在無名市,“歸一”游戲剛結束的時候,鐘晨暮也失蹤過好一陣。郭陵第一時間就想到了這件往事,于是心里好受一些。
兩人并肩走回到氦乙面前,問道:“你為什么這么判斷呢?”
“很簡單啊,我們氦族已經進入虛擬形態很久了,所以,對于虛擬形態的狀態感知能力遠超于你們。我感受不到他倆的存在。當然,還有一種可能,就是他們都如同碳萍一樣,通過元素節點去了宇宙的其它角落?!?/p>
郭陵和范婷都沉默不語。
后半句話像是美麗的謊言,但是,他們愿意接受。
山頂的風大了起來,氫敖等人還是沒有醒來。張楚瑜剛才一直在一旁觀察著郭陵和范婷,感到很羨慕。
“他們兩人好般配啊......我什么時候才能找到那個她呢......”
他對于鐘晨暮沒有那么深的感情,但是也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氦乙突然說道:“事已至此,我們再停留下去也沒有意義。我需要回氦族向氦甲族長復命,氫憶族長估計也還在那里等我們的消息。至少,宇宙流氓已經暫時遠離我們了。你們是什么安排?”
郭陵毫不猶豫:“我們也要回去,回無名市,不管小鐘回不回去,什么時候回去,我們都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然后,他看向范婷:“一起走?”
范婷猶豫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決心似的:“等我兩分鐘?!?/p>
說完,她鼓起勇氣轉過身,來到張楚瑜面前,直直地盯著他,雙眼里滿是期待。
張楚瑜一愣,被范婷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問道:“我臉上......臟了?”
范婷的眼神里閃過一絲失落,又有一絲解脫,問道:“你......當真不記得我了?”
“我們不是剛剛才認識沒多久嗎?當然,能夠與你們成為隊友經歷這一切,我也感到很高興?!睆埑び行┠涿睢?/p>
范婷抿了抿嘴,似乎很艱難,但還是拋出一個問題:“你......有沒有讓自己很難忘的初戀女友?”
張楚瑜心里一驚:“她怎么知道我的心事?”
思考了片刻之后,他點了點頭:“有。”
“是嗎?那你還記得她長什么樣嗎?她現在在哪里?”范婷追問道。
她覺得自己此刻的呼吸很急促。
張楚瑜苦澀的一笑:“說實話,不記得了,我已經忘記了她的名字和具體長相,只有一個隱約的輪廓,但是想到她,我還是會覺得很振奮和美好。我不知道為什么你要問我這個問題,但是,我心中有這樣一個女孩。不過,她或許只會永遠活在我的記憶當中吧?!?/p>
范婷突然覺得自己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眼眶不由得濕潤了。
她輕聲說道:“謝謝你?!?/p>
然后,范婷轉頭沖著郭陵嫣然一笑:“走吧,我們回去?!?/p>
......
不知道過了多久沒回到無名市來,郭陵和范婷從人民廣場上方的平臺上走下來時,發現整個城市變得更加繁華與生機勃勃。
盡管人民廣場原本就是無名市的中心城區,已經發展得較為成熟,現在更是增加了地鐵站,而旁邊不遠處的一條大河之上更是出現了無名市的第一座橋。
回到臨江樓,拼圖小隊的核心成員依然在忙碌著。
劉老頭一見到他們兩人,激動得老淚縱橫,寒暄了老一陣之后,又終于破涕為笑地說道:“我終于找到我兒女的線索了!”
郭陵和范婷都笑了笑:“恭喜你!”
“可是......獲月似乎對我還是沒什么興趣,即便她到今天也沒有任何關于她老公的消息......而且,郭陵,她似乎對你還有一點非分之想!”劉老頭突然小聲沖著郭陵說道。
“......”
十二使徒剩余的幾人也都迎上前來,郭陵突然感到一陣眼花繚亂。
在碳族的厚坤市呆的時間太久,他有點不太適應這突然拔高的顏值水平。
見到葡月,郭陵的眼睛一時都不知道往哪放,可旁邊的熱月、獲月等人也一樣光彩照人。
獲月看著他的眼神果然十分灼熱。
范婷看著郭陵的窘相,抿嘴一笑,對著葡月說道:“葡月,我一直有一個困惑,而且也跟郭陵打過賭,不介意的話,我們仨先私聊?”
葡月一愣,也笑道:“好啊,聽上去是件很重要的事情,否則你們不會一回來就急著跟我說這個。”
三人到了旁邊的小會議室,范婷盯著葡月的眼睛問道:“我先聲明,這個問題對于我和郭陵來說,其實沒有那么重要,但是,對于你,可能很重要。你介意我問嗎?”
葡月迎著范婷的目光,似乎明白了范婷要問什么,毫不在乎地回答:“問吧,我葡月還能怕你的問題?”
“好,這可是你說的......你愛過皮爾斯嗎?”范婷倒也不含糊。
郭陵一聽,連忙抗議道:“喂!當初我們打賭的可不是這個問題!當初我們賭的是,我認為,葡月殺死皮爾斯非常符合常理,而你認為,這個行為不符合常理!”
范婷狡黠地笑了笑:“你果然記得很清楚啊,為什么呢?”
“......”
葡月也笑道:“我還以為你們要問什么刁鉆的問題呢......皮爾斯的事情已經早就過去了。如果我告訴你們,我殺死他,既符合常理,又不符合常理呢?”
“這算什么回答?”郭陵說。
“所以啊,還是要聽女人是如何表達問題的......”葡月說:“范婷對這個問題的進一步闡釋就好回答多了,答案就是‘愛過’。”
“愛過......”范婷喃喃自語。
葡月似乎感受到了什么,說道:“我突然想起來還有一件急事,熱月是我們十二使徒當中第一個找到丈夫線索的,我們正準備找她取經呢!剛才因為見到你們,有點激動,差點給忘了,我先失陪一會兒,晚些時候再聚!”
說罷,便迅速離開了小會議室,只留下郭陵和范婷兩人。
空氣突然安靜了。
就在郭陵想說點什么的時候,小會議室門被推開,一個小女孩笑成了一朵花,向兩人撲了過來。
“郭叔叔!范姐姐!”
朱童雖然已經長高了一些,卻依然只是一個可愛的小女孩而已。
郭陵笑著提醒:“說過多少次了,下回不要叫我叔叔,叫范婷姐姐,懂嗎?”
朱童撇了撇嘴:“你本來就可以做我叔叔了嘛......對了,小鐘哥哥呢?他沒回來嗎?”
郭陵和范婷互相看了一眼,異口同聲地說道:“嗯,他還在外面有點事,不過很快就會回來的?!?/p>
“太好啦!一家人就是齊齊整整!”
這時候,會議室里突然響起一個聲音:“拼圖小隊的朋友們,你們好,我是氫族族長氫憶......”
聲音沉穩而有力,讓人聽了便覺得信服。
郭陵立刻豎起了耳朵,同時四處張望,卻沒有看到第四個人的影子。
“你們不用尋找我,我現在并不在無名市,我有這個能力直接向你們發送消息。不過,請你們放心,我受一個人的委托,只將這些話帶給你們拼圖小隊......”
郭陵和范婷的心猛地跳動。
“這個人一定是小鐘!”
“......這個人就是鐘晨暮......”氫憶接下來的話驗證了兩人的判斷:“我與他有過幾面之緣,他曾經與我談過條件——在這個宇宙中,敢與我談條件的人并不多,所以,我很喜歡他。接下來,我會原封不動地將他委托我告知你們的話說出來,我不負責解釋,只負責傳話,而且,我只說一遍......”
“......拼圖小隊的各位,與你們相處的每一天,我都感到自己無比的幸福。從很早的時候開始,我就意識到,我與你們不一樣,或許,你們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但是,這并不妨礙我們成為很好的隊友甚至戰友?,F在,無名市已經完成了對外開放,我們當初的目標有了真正實現的可能,無論是與無名市同源的文明,還是我們每個殘缺者需要尋找的人,都一定能夠在宇宙中的某個角落找到......”
“......但是,這個過程一定不會是順利的。我想告訴你們一個名詞,叫‘共軛技術’。在這里,我無意向你們詳細地介紹它的原理或者做名詞解釋,你們只需要知道,因為它的存在,一方面,我們的文明拼圖保留了重新拼接完整的希望,我們每個殘缺者也保留了破鏡重圓的希望,但另一方面,它并非完美的,無論是文明,還是我們每個人,在重新完善的過程當中,一定會遇到偏差,甚至遇到錯誤,但這并不代表我們的方向是錯的,也不代表當初我們不應該選擇這個技術——因為它已經是當初的我們所能做到的最好......”
“......因此,我們的初心不變,還有一層含義,就是要根據實際情況往前看,當我們面對因共軛技術帶來的偏差甚至錯誤的時候,不要拘泥過去而守舊,而要順勢而為,朝前看。站在這個意義上,當初皮爾斯在先知社所提出的口號和觀點,也并非完全沒有道理。請記住,宇宙的終極法則是‘平衡法則’......”
“......在我們實現這些目標的過程中,怎樣確保我們的文明生存和發展下去呢?當面對發展水平遠超我們的氫族、氦族甚至其它族群時,我們應當怎么辦呢?我提出幾個思路,第一,要團結和聯合起來,無名市,昆侖市,豐曜市,以及未來更多的同源文明都要聯合起來;不同的企業,顧氏也好,沈家也罷,也是抱團比競爭更重要,尤其是面對其它族群的時候;第二,在這些高度發展文明當中找到堅定的朋友,與他們建立好的關系。就拿氫族為例,其族長雖然中立,但總的來說還是偏向于合作的,還有氫辰等很多人,都是可以友好合作的,而氫敖雖然相對敵視我們,卻也沒有本質惡意,未必不能逐漸轉化為朋友;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要發揮我們自身的優勢......”
“......在我看來,自身的優勢就是我們擁有具身形態。雖然宇宙文明形態三階段理論可能是一個所有族群都會遵循的理論,但我認為,一定要順其自然,而不能拔苗助長。如果說,僅有具身形態是不夠的,在我們掌握虛實二象性能力之后,就不必急著‘脫實向虛’,朝第三階段而去。我們的具身形態是對付王八族的絕佳屏障。宇宙很公平,當一個族群進入純虛擬形態之后,雖然擁有了最高的文明效率,卻也是面對王八族最脆弱的時候......”
“......所以,享受具身吧。所有的一切都有對應的實物,而不僅僅是依靠各種數字或者信號或者看不見的元素所組合出來的虛空幻象。擁抱是溫熱的,親吻是甜蜜的,音樂是通過彈奏而產生的,花有香味,彩虹五顏六色,溪水清洌,火焰灼熱,美食和美酒有著萬千種滋味......具身仿佛是實現這一切的過程,但過程也很重要,不是嗎?”
“......聽到這里,你們可能會感到困惑,剛才這番話,是一個18歲少年說出來的嗎?當然不是。我叫鐘晨暮,但是,我并不是18歲的少年,我甚至不是人,我只是一個補丁。所以,郭大哥,你欠我的成年酒,我喝不了了,范婷姐,你要給我介紹的女朋友,我也無緣相認了。但是,我愿意和人成為朋友,而且,有了你們,我覺得我已經做到這一點了?!?/p>
氫憶傳遞完這番話,果然半句廢話都沒有,就消失了。
小會議室里又恢復了安靜。
郭陵和范婷都已經淚流滿面。朱童雖然沒有完全理解這幾段話當中的含義,但也畢竟不是三歲小孩了,她琢磨琢磨之后,又看了看郭范兩人的表情,“哇”地哭了。
然而,如果仔細觀察,他們并非單純的悲傷,在那悲傷之中,似乎又蘊藏著一些希望,仿佛淚水發出的晶瑩的光。
他們三人心中都在想著:鐘晨暮或許永遠不會回來了,又或許明天就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