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三日傍晚,李卿明終于醒來。
褚逢春的利刃是怎樣割開他的胸膛,是怎么剖取他的內(nèi)臟,他了然于胸。他感覺自己宛如一具沒有沒有靈魂的尸體,但疼痛感迫使他清醒。
他好似在半空中觀賞了自己的解剖大戲,他的魂魄和身體分離開來。
及至醒來,他都心悸顫抖不止,仿佛已經(jīng)清醒地死過一回。
褚逢春坐在他身邊,笑瞇瞇問道:“殿下,您醒啦?”
——這劊子手,為何手染鮮血卻還能如此鎮(zhèn)定,他莫非是十殿閻羅轉(zhuǎn)世?尋常醫(yī)者,都是望聞問切,他動輒就開膛剖肚,王府里死于他手的兔子老鼠不計其數(shù)。因他手段狠辣,宮中不敢用他,太醫(yī)院也無人敢惹他。
很難說他是不是就有這個開刀的癖好。
李卿明還未搭話,忽然心肺一陣刺痛,宛如極細的鋼針扎進去,又好似吸進了極小的魚刺一般,痛得他雙眼一黑,剜心掏肺一般顫栗。
李嘉世見卿明痛苦如斯,他問褚逢春:“快想個法子幫幫三弟呀!”
褚逢春道:“看來,我們推斷的沒錯,孟遠川、王妃以及三爺,確實都是中了這‘撓心挖肺’的蠱毒。”
卿明禁不住痛苦,躺倒在床上,雙眼一翻,雙拳如爪,滿身的青筋都爆起來。
李嘉世急了,催著褚逢春:“先幫三弟緩解疼痛也是好的!”
褚逢春將麻沸散拿過,輕嘆一聲:“麻沸散一旦上藥,馬上就會暈過去。殿下有什么話,要快快說。”
李卿明聽了,一句連不上一句:“西林王...西林王還活著!”說罷,兩眼一翻,昏死過去了。
他的病很棘手,麻沸散止不了他的痛苦。李卿明不能再醒過來,醒過來就得疼死。如果無法找到解藥,李卿明只有死路一條。
“西林王還活著。”孟明山喃喃念了一句,“這又是什么驚天的話。三爺是去查九思營,臥底在軍中,按道理他接觸不到外面的世界。他又說什么西林王,難道他見過西林王?”
褚逢春也納罕道:“真是奇怪。我們懷疑的方向在孟遠川那邊,可三爺說出來的人,卻是西林王!”
李嘉世管不得那么多,他望向褚逢春:“褚太醫(yī),不要管其他的。現(xiàn)在,無論你用什么辦法,我要三弟完整、健康。”
褚逢春皺著眉想了一陣,一拍大腿:“我治不了,還有郭紫呢!郭世伯見多識廣,經(jīng)驗深厚,總能有辦法的!”
“郭紫?”李嘉世好久沒聽過這個名字。
尤記得天豐朝時期,褚青蓮和郭紫因醫(yī)術(shù)高超而并稱“青紫齊光”。可惜后來,郭紫漸漸淡出了朝堂,連他的后人,都沒有再從醫(yī)。褚青蓮回去后不久,郭紫請命來到了西北大營,跟隨在孟遠川身邊做軍醫(yī)。
所以李嘉世對郭紫的印象不是很深刻,但他或多或少也聽過郭紫的名頭。
“可是...他也是孟元帥的人。”孟明山莫名提醒了一句。
“不妨事,他是醫(yī)者。”褚逢春這樣說了一句,就立刻動身出發(fā)了。
在褚逢春的記憶中,“青紫齊光”可不是什么友好的關(guān)系。郭紫與父親,既是棋逢對手,也是難得的冷臉知己。他小時候見郭紫來找父親吵架,直入廳堂,指著鼻子互相罵,有時候還擼起袖子動手。
但是,那是父親少見的活潑時刻。
說著,馬車就到了元帥府。褚逢春通報了姓名,沒有人防著他攔著他,他很快就見到了郭紫。
郭紫老啦。
他原本比褚青蓮就大幾歲,在西北風(fēng)沙摧殘下,當(dāng)年的神俊風(fēng)采已不見,只有枯草一般的骨架上,掛著一張皺巴巴的皮。
“瑞曦伯。”褚逢春對著這小時才見過幾面的伯伯行大禮,咕咚磕了一個頭,“來了西北,本是要來拜訪您,只是一直忙于侍奉皇長子,總不得空。”
郭瑞曦上下打量了一番褚逢春,似有些嘲笑:“你父親向來注重形象,腰身上最是控制,故而京城的名門閨秀,都愛他風(fēng)流氣質(zhì)。你...你有些過于圓潤了。”
褚逢春道:“我像我母親。”
郭紫笑了一聲,親自去柜子里找來好茶葉熬茶。他示意褚逢春坐下:“五官上來看,孩提時你長得像你母親,大了反而像你父親了。”
褚逢春結(jié)果郭紫的茶,呷了一口,絲毫也不掩飾嫌棄:“瑞曦伯,西北的水硬,要濃茶才配。這上好的雙葉萃青,都出不來味了。”
郭紫道:“喝個意境罷了。你我都是醫(yī)者,都知濃茶傷神。”
褚逢春放下茶碗:“瑞曦伯,我此來,是有個極緊急重要的事情要請教您。”
郭紫抬眼看他,似乎已料到,張嘴就推脫:“老朽枯木一根,千金方都忘光啦!現(xiàn)在在軍營,我都只管治治馬匹,還能教你什么。”
褚逢春便知他必然已洞悉皇長子一行的所有行動,試探無益,不如直言:“瑞曦伯既已猜到,我明說吧——三爺中毒危在旦夕,請瑞曦伯救命。”
郭紫那杯茶持在手中,動也不動,連個水紋都沒有。他也不喝,就這么持著,盯著,仿佛那水碗里有什么奧秘。
褚逢春又喊了一遍:“瑞曦伯!”
郭紫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言語中有些戲謔:“怎么,你父親沒把他那神方交代給你?卻要你來問我?”
沒說誰中毒,也沒說中了什么毒,但郭紫就指出青蓮太醫(yī)的神方。
顯然,他知道一切。
褚逢春來打感情牌:“父親臨終前,熬著命,最后一封信寫給了您。那封信,還是我磨墨展紙,伺候燭火的呢。他死后也沒給我留下什么遺言,最后一句話,就是‘去給郭瑞曦’。我那時年輕,沒參透,所以那封信是寄過來的。或許,他的意思是讓我親自來給您才是。瑞曦伯,看在我父親面上,看在你們一生懸壺濟世互為知己的份上,救救我們吧。”
郭紫眼眶微微有些濕潤。獨孤活在這世上,他猶如汪洋扁舟一艘。有人信他,懂他,萬幸之至。
可惜故人不在了。
郭紫喝下一碗茶,淡淡道:“你既伺候筆墨,就知你父親寫的是什么。”
褚逢春也覺得鼻子微微有些發(fā)酸:
“忘不了,十一個大字——如參透,非天意,不可破天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