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媽媽仿佛有著無限的耐心:“我叫魚遠心,是北涼皇庭最可悲的宗室女。父母早死,我被接到宮中去教養,和映予、鏡君姐妹倆一樣,我們生來是被皇庭拿去做交易的禮物。我們被訓練各種技能,以備哪日為國效力。那一年,我被清洗身份,通過秘密渠道被送給孟遠川,執行監視孟遠川的任務。監視太久,情愫萌生,后來就和他生下一個孩子,取名阿今。”
“阿今!”阿珩不肯相信,“你就是孟元帥寵愛一時的隨軍夫人?”
鐵媽媽笑道:“很驚奇嗎?沒什么驚奇的,他對我很好,尊重我,愛護我,將我當做一個真正的女人。孟遠川這樣的英雄,誰能不被他吸引呢。比起那些只會做下作事情的小人,他簡直和太陽一樣溫暖著我,那樣的溫暖,讓我可以背離國家。”
“可是我不僅是一個人活著,我還有家人族人。阿今四歲的時候,我被命令向孟遠川下毒,否則全族難保。一面是丈夫和女兒,另一面是家國和族人,我沒辦法選。”
密不透風的元帥府里,白虎衛那樣程度的警戒,可孟遠川還是中了毒——原來竟是枕邊人下毒!
阿珩的眉頭擰在一起,警惕地盯著魚遠心。
魚遠心又吃了一個蜜餞:“下毒之后,我無法面對遠川和阿今,趁亂逃跑了。”她仰起頭來嘆氣,“北涼不會放過我,楚國我也待不下去,我想去齊國,可沒想到路過牛峰寨的時候,被困在了這里。”
“哈哈哈哈。”遠心低低地笑著,“遠川命大,活了下來。我殺人未遂,所以老天把我困在這里,一輩子監禁。”
“也許這就是我的命吧,牛峰寨雖然骯臟,可牛鬼蛇神無數,倒是很好地掩蓋了我的身份。我在這里又遇到了被拐來的鏡君,二人相濡以沫,日子就混混沌沌往下過。鏡君很能想得開,她說嫁給皇帝或是土匪沒有區別,因為我們從出生開始,就是關在琉璃瓶子里的蝴蝶,飛到瓶口或是瓶底,結局都是那樣。”
“就這樣過了一年,鏡君毒發了,我這才知道鏡君和遠川是中了同一種毒。這種毒叫做天機,一旦中毒無法解開。鏡君的身體很快消瘦下去,生下來的孩子還沒滿月就去世了。可那時候遠川還在持續抵抗北齊——他居然沒事。”
“我動了去找遠川的念頭,想讓他救救鏡君。可惜寨子看管太嚴密,我跑不出去。在此期間,我甚至被配婚給寨子里的一個男人,被迫生下了小林。——看,這就是我的命運,骯臟且不可逃離,厄運如影隨形跟著我,哪怕我的期望不過是過上一個普通人的生活。”
“小林出生后,鏡君也是一日不如一日。就在這時候,山上來了一位大仙,他說他能醫百病。他在山上住了三年多,不僅幫鏡君治病,也幫老牛打理寨子,將牛峰寨發展得好似一個城池。”
“鏡君的身體略有好轉,我們就常坐在一起回憶過去。她說她有一個東西,是故人托付于她,想請她送到金都去。可惜她被圈在這里,這事兒也許永遠也做不到了。我問她那是什么東西,她說是個不過是傳遞情意的玩意兒罷了,沒有明說。”
“大仙走后,鏡君的身體狀況急轉直下,幾次病危。她把送東西的事情掛在嘴上,可總也不愿意將那東西拿出來。直到她去世,我都不知道她要送什么東西去金都,也不知道去金都送給誰。”
“鏡君去世沒多久,半個月或者一個月吧,卓瑯來了。他身上帶著和大仙一樣的氣質,我甚至懷疑他和大仙師出同門,但我并沒有十分懷疑,畢竟我失去了鏡君后,生活更加混沌,哪里有閑心去關心別人。”
“再后來,王心薇也被送到寨子里來,我就被送去監管王心薇。幾年來,我每天都在監聽他們,逐漸知道了天災地動圖和寶藏玉圖的秘密。原來卓瑯偷了那圖,和王心薇意圖謀取寶藏再復月離。”
“那時候,負責攻打牛峰寨的人,就是你的哥哥云自成。他少年意氣,雖然驍勇善戰,但到底是個實心孩子,哪里能玩得過陰狠的卓瑯。牛峰寨本就易守難攻,又在兩國中間,卓瑯用婦女和孩子鑄就人墻,你哥哥若是貿然進攻,小則擔上屠戮百姓的罪名,大則又要挑起和齊國的戰爭。二人在陣前比拼,鳴金收兵的時候卓瑯放了暗箭,射傷了你哥哥。他還好吧?”
阿珩點點頭。
“那就好。”魚遠心又繼續講她的故事,“卓瑯擅用箭,所以我換了他的箭,那箭身中,藏著我想方設法放出去的消息。我用我的方式告訴他,我會替他找到這兩張圖,以減少那時我下毒造成的冤孽。”
魚遠心站起身來,吃了第三顆蜜餞:“我需要幫手,誰是我的幫手呢?——誰有權利,誰就是我的幫手——那便是少當家牛大。他不傻,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他也不過是利用卓瑯罷了。卓瑯再精明,也不過是來投靠這里的喪家之犬。我把天災地動圖和寶藏的秘密交給牛大,然后放松對卓瑯的戒備,任由他去天高海闊。可實際上,我們早做好了掀翻卓瑯的準備。”
魚遠心看著燭火:“就好比現在,卓瑯和王心薇已經在溫熱的密室中被拓印天災地動圖,而我,在這里勸說你將玉圖交給我。”
阿珩握著玉圖:“你口口聲聲說做這些是為了孟元帥,可如今牛大獲得了這個圖,豈能任由你處置?”
魚遠心的眼眶子閃著柔和亮光,隨著燭火一跳一跳:“你看,命運對我多狠,這么多年了我一無所獲。遠川都死了,上天才派你來找到這圖,我到底沒能給他補償點什么。遠川死了,這圖也就沒有了意義。牛大愿意去拓印就讓他去吧,天一亮,牛峰寨里的人都會死的。”
“你——”阿珩不懂她在說什么。
“我并非要玉圖去做什么,我只是想讓你安全地跑出去,我知道你是遠川的義女,是他在人世間最后一點親情。”魚遠心兩行淚滾下來,“不要帶著玉圖跑,不要帶著這被詛咒的東西跑,讓我和它一起去給遠川陪葬吧。”
“你到底要做什么!”阿珩把玉圖握在胸前。
魚遠心輕輕一笑:“牛峰寨內外所有用水都來自圣水河,寨中圣井也是通向圣水河。我已在圣水井中下了毒,天一亮,寨中所有人都會中毒身亡。”
阿珩驚愕,握圖的手微顫:“為什么這么做?!——寨里還有很多無辜的人,那些廚房里的媽媽們,甚至都是受害者!”
魚遠心眼神決絕,語氣有些生硬:“不是我狠毒,這是命啊,是我們這群人的命!我管不了那么多,你也管不了那么多!走,或者和我們一起死,你選吧!”
阿珩緊咬下唇:“我不會死,她們也不會死!”阿珩上前一步,目光堅定:“告訴我解藥在哪里!”
魚遠心冷笑:“你和你哥哥還真是一樣,把自己當圣人了。我用的毒,是天機啊!天機有解藥嗎?”
她下毒的時候顯然留了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