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嬸心下更加忐忑,將懷里的小包裹抱得更緊了些,跟著宋現進入垂花門,再進了上房。
屋里只明山月一人坐在八仙桌旁。
他身著便衣,面色比平時更加嚴峻,薄唇緊緊抿著。
見王嬸進來,明山月指指身旁的椅子,“王嬸請坐。”
聲音冷清,聽不出任何情緒。
王嬸不敢坐,又不敢不坐。屈膝施了禮,才硬著頭皮半邊屁股坐下。
宋現親自倒上茶,出去,反身把門關緊。
屋里光線立即暗了下來,王嬸心里更加慌張。
她看向明山月,“明大人,您讓老奴來這里,不知……有何吩咐?”
明山月沒言語,目光冷然地看著她。
王嬸垂眸,抓包裹的手節更緊了幾分。
大概半刻多鐘后,明山月突然出聲,“馮姑娘的生辰,當真是建安五年,八月初六?”
王嬸的腦子“嗡”地叫起來。
她靜默片刻后,強自鎮定答道,“是。那日早上,我和大姐去鄰村接生完回家,在村頭撿到一個孩子。從臍帶推斷,那孩子生下不過兩個時辰。這件事,白馬村的許多老人都知道。”
答得極其順暢,連一點停頓都沒有。
明山月身子前傾,放低聲音說道,“飛鷹衛正在調查一樁舊案,事關逆王水晉。多年前,水晉之妻生下一個女嬰,醫女接下后謊稱孩子已死,抱出晉王府掩埋。”
然后,目光死死盯著王嬸看。
王嬸也記得“水晉”這個名字,是皇上的哥哥,好像多年前造反被誅。
她不解地看著明山月,那人即使死了也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與她這個小百姓有什么關系?
見她沒反應,明山月輕嘆一聲,搖搖頭,又道,“那人產女的時間正是建安五年,八月初六丑時。近日有人舉告,那個女嬰當時是假死,被人偷偷帶出了京城……
“那是逆王后人,朝廷絕不可能容她存活。飛鷹衛已經開始密查京城戶藉、育嬰堂等處,凡那個時辰出生或撿到的孩子,都在排查之列。馮姑娘就是建安五年八月初六撿到的,我擔心她或許是……”
“絕無可能!”王嬸倉促打斷。
話一出口她才覺失態,手中包裹滾落在地,后背、額角浸出汗來,睜大眼睛驚恐地望著明山月。
明山月一臉詫異,“王嬸為何如此肯定?若馮姑娘真是水晉之女,我明山月承過她數番人情,今日才把這話透露于你。你們趕緊收拾收拾,京城不宜久留。”
他語氣更急,“明日我便安排人送你們去我二叔處,再由他設法送你們離開大炎。走的人不宜過多,馮姑娘、不疾,加上你們母子即可。細軟也不能多帶,輕裝上陣。”
他搖了搖頭,眉心緊蹙,似有不忍,“至于其他人,為了逼問你們去處,必會施以重刑。那幾個丫頭……唉,只怕要遭大罪。我能做的,無非是讓他們少受些折磨,盡快斷氣。”
王嬸眼前驟然浮現出詔獄中的各種刑具,血肉模糊的犯人,嘶心裂肺的慘叫……腿腳一陣發軟。
再想到姑娘或許會被抓走,半夏她們會被打得皮開肉綻……她整個身子如秋風中的枯葉般劇烈顫抖起來,心理防線完全崩潰。
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嘴唇抖得不成樣子。
哭道,“不瞞明大人,我家姑娘,我家姑娘……不是八月初六撿到的,也不是在村頭撿到的。求求您,救救我家姑娘,她絕對不是水晉之女啊。”
明山月眸光一凝,俯身逼近,“哦,那她究竟是何時撿到的?”
王嬸仰著頭,驚悚地看著他,腦子一片混沌,死死守著最后一絲防線——大姐說,無論何時何人,撿到姑娘的真實時辰都不能吐露。
她顫抖著嘴唇,眼淚糊了一臉,半晌擠出幾個字,“是……是,七月三十……”
明山月追問道,“為何要說八月初六?”
聲音輕柔,卻讓人心悸。
王嬸眼神直勾勾的,眼珠都似不會轉了一樣,“因為,因為……我大姐讓那么說的。對,是我大姐讓那么說的。具體為什么,我也不知道。”
明山月站起身靜靜看著她,默了兩息后又蹲下,嘴湊近她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
“王嬸,如今能救馮姑娘的,恐怕只有我了。我祖父母和爹娘都囑咐我,要想盡一切辦法救下她。你務必要跟我說實話,她當真是七月三十撿到的?
“此事須有證人,說謊的理由也必須讓人信服。若將來查出不是那一日,你們一家就在劫難逃了。”
然后,靜靜地看著她。
王嬸用手捂著嘴嚶嚶哭著,一言不發。
待她哭了一陣,明山月長嘆一口氣,開口道,“好,我信你的話,馮姑娘生于七月三十。若有人去核查,記著把人證說出來,再想好為何要說八月初六。
“‘馮老大夫不讓說’的托辭,即使我信,別人也不會信。萬莫把馮姑娘和你們一家推入萬劫不覆的深淵。”
說完,站起身。
王嬸猛地攥緊他的長袍下擺,仰頭看著他,似連哭都不會了。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于又痛哭出聲,說道,“明大人……我說實話,說實話。我家姑娘,是七月十五……寅時,大姐和我在青葦蕩撿到的。
“那夜,我家隔壁院子老郝家生了一個死兒,寅時初我們抱去青葦蕩掩埋,發現了我家姑娘……那天那個時辰,郝家可以作證我們去了青葦蕩……大人,您一定要救救我家姑娘,她不是水晉之女。”
把這個秘密說出來,她像被抽盡了所有力氣,捂住臉壓抑地痛哭著。
她不敢再隱瞞。只因時間久遠,除了七月十五那夜,她實在記不起那年的七、八月間,還有哪一日曾半夜接生過死兒,也就找不證人。
若無證人證實自家姑娘不是八月初六撿到,姑娘就死定了,其他人也活不成。
那多冤枉啊。
明山月迅速閉上眼睛,掩去眼里幾乎要溢出的驚喜,唯有嘴角一絲未能壓下的弧度,透露出心底洶涌的激蕩。只是王嬸全然沉靜在極度恐慌之中,未曾察覺。
明山月坐回椅中,指尖在膝上輕點。
果真如此……果真如此!
至此,他已然完全確認,馮初晨就是肖后當年誕下的小公主。這樁通天大案的受害者,竟一直就在自己身邊……
欣喜之后,他才注意到王嬸還癱坐在地上哭得傷心,渾身抖動著。
這位是公主的救命恩人,二人親同母女。自己這么威嚇逼迫于她,那位知曉了,一定不會高興……
明山月親手把王嬸扶起來,溫聲寬慰道,“王嬸莫怕,我會設法讓……”
他想說“讓案件繞過馮姑娘”,又想到馮初晨何等聰慧,若她對自己身世已有懷疑,再聽王嬸說了今日對話,肯定能猜出他在做局詐話……
忙改口道,“我定會竭盡所能,保馮姑娘與你們安然無虞。”
王嬸抬起紅腫的眼睛,顫聲問道,“明大人真能護住我家姑娘?”
明山月語氣堅定,帶著令人心安的力量,“我以我的性命及人格擔保。王嬸但放寬心,我自有安排。”
王嬸稍緩,又擔憂道,“若有人來核查姑娘生辰時間怎么辦?”
明山月鄭重道,“除了我,即便刀架在脖子上,你也必須說馮姑娘的生辰就是八月初六。”
王嬸的眼睛瞪圓了,“若他們懷疑姑娘是水晉之女怎么辦?”
明山月溫聲道,“放心,其他事有我處理,不會讓馮姑娘卷進麻煩。”
王嬸又要跪謝,“老奴謝明大人救命之恩。”
明山月再次扶住她,“王嬸與馮老大夫一樣,都是令我敬佩的仁醫,不必如此客氣。且喝口茶,穩穩心神。”
王嬸坐下用帕子把淚痕擦凈,又喝了幾口熱茶。才覺得哪里不對,但腦子亂糟糟的又想不起哪里不對。
見她神色已安,明山月又問道,“馮姑娘被撿回去,是如何把她救回來的?”
事已至此,王嬸只得毫無保留,全盤托出,以期明山月能想辦法救下姑娘。
她穩了穩發顫的聲音,如實道,“把姑娘抱回去洗干凈,大姐才發現姑娘頭頂百會穴上有個極細的針眼。大姐說,正是這一針留住了姑娘一口氣。
“也是這一針,大姐斷定姑娘有危險,才把撿到她的日子推后二十日。好在姑娘早產,本就瘦小,即使長了二十日,也只有五斤多……”
明山月此刻方才恍然,原來蔡女醫用了這般手段,在眾目睽睽下瞞天過為,為小公主掙得了一線生機。扎鹵門能致死,而她扎了百會穴,以假死之相換生還之路。
他緩緩點頭,望向王嬸的目光里多了幾分鄭重,“上天有好生之德,馮老大夫和王嬸懷有大愛,你們會有福報的。馮老大夫雖已過逝,下一世也會報她善念。”
王嬸吸吸鼻子,喃喃道,“還什么福報,只要姑娘能一生平安,就阿彌陀佛了。”
明山月笑笑,提高聲音道,“人來。”
宋現推門而入,“大爺。”
“送王嬸回去吧。”
王嬸如行尸走肉一般,起身向門口走去。
明山月起身,把掉在地上的包裹撿起來,遞給她。
目送二人離去,明山月繃緊的神色驟然松馳,露出大大的笑顏。
欣喜之余,另一個念頭恍然浮現,又該如何試探馮初晨?她若已然猜到還好辦,若尚未知曉,是否該告知于她……
馬車骨碌碌碾過青石路面,聲音單調而綿長。西邊最后一抹殘陽緩緩沉入天際,大片晚霞堆積著,紅得像要燒起來。
王嬸掀開車簾,讓晚風徐徐吹在臉上,微涼的氣息讓她的頭腦逐漸清明。
對了,水晉死的那年,她還未和離,還在那個死鬼男人家。
那時,她剛生下一個死胎,終日被男人婆婆打罵,她餓得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一天下晌,她清晰地聽見里正敲著鑼,沿路嘶喊縣里下發的通告,“逆王水晉,造反伏誅”什么的……
那一年,與她和大姐在青葦蕩撿到姑娘的時間,差了六、七年!
王嬸嚇得一下挺直脊背,漸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又在下一刻瘋狂奔涌起來,沖得她耳朵嗡嗡作響。
明山月在騙她!
明山月編造了一堆謊話,生生撬撬了她的嘴!
大姐不止一次告誡過她,無論何時何人,都不能說撿到姑娘的真實時間……
王嬸用手死死捂住嘴,將涌到喉嚨的驚叫和咒罵硬生生壓下,只有低低的啜泣聲傳出車廂外。
明山月為何要騙她?姑娘……會不會被自己害死?
王嬸恨不得狠狠抽自己幾巴掌。
宋現聽到王嬸的啜泣聲,搖搖頭,也不知該如何相勸。
他知道主子為何要見王嬸,卻不知王嬸剛才說了什么,馮姑娘的真實身份,到底是不是主子猜測那樣……
馬車停在胡同口,天色已完全暗下來。
王嬸幾乎是滾下馬車,沒理宋現跟她說話,跌跌撞撞向家里跑去。
還沒進院門,便能聽到里面的陣陣笑鬧聲,馮不疾和王叔平的聲音尤為響亮。他們剛吃完飯,正在庭院里嬉戲消食。
木槿打開門,見王嬸眼睛紅腫,神情恍惚,頭發、衣裳幾乎被汗浸透,忙問,“王嬸,怎么了?”
王嬸沒理她,也沒理撲上來的兒子,急步走向廊下佇立的馮初晨,壓低聲音說道,“姑娘,我有要緊事跟您說。”
馮初晨看出王嬸情緒不對,對院子里的人說道,“你們都回屋吧。”
“娘……你怎么了?”王書平快嚇哭了。
馮不疾也擔心,還是上前拉著他的手說,“王嬸有話與我大姐說。走,我教你認字。”
一進入東廂,王嬸便插上門栓,又把小窗關上,抓住馮初晨的雙臂,壓低聲音道,“姑娘,我闖禍了,我要害死姑娘了,怎么辦?”
說完,又咧開嘴無聲地哭起來,傷心極了。
“慢慢說,怎么回事?”馮初晨心里一沉,忙把她扶到桌前坐下。
聽完王嬸斷斷續續的哭訴,馮初晨明白了,明山月果然已在懷疑她的身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