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遠(yuǎn)縱身一掠,回到宅子。
手上一松,枯瘦小女孩跌落在地。
看著已經(jīng)被自己掐的暈死過去的黑炭丫頭,寧遠(yuǎn)沒什么表情,坐在一旁臺階上,取出養(yǎng)劍葫,默默喝酒。
阮秀來到他身旁,看了看那小姑娘,沒出聲,陪著他坐下。
她吃著糕點,他喝著市井燒酒。
大雪片刻不歇,很快,小女孩的身上,就已經(jīng)鋪滿了一層。
她凍得瑟瑟發(fā)抖,但是也沒見蘇醒。
這小女孩太過于瘦弱,恐怕再這么下去,要不了多久,等不到天亮,她就會被凍死。
阮秀似乎有些不太忍心,歪過頭,看了眼寧遠(yuǎn)后,手腕一揚,那火紅鐲子內(nèi),竄出一縷灼熱,驅(qū)散寒氣。
再有一指點出,又在枯瘦小女孩四周,圈出了一座小天地。
看著這一幕,寧遠(yuǎn)還是沒什么表情。
他還在考慮,殺不殺的問題。
少年一直以來,他的行事作風(fēng),其實都算不上好人,以前與他為敵的,不管是人還是妖,或是其他什么東西,他一貫都是殺伐果斷。
唯獨對于半大不大的孩子,年輕人從未殺過。
哪怕當(dāng)初深入蠻荒,手上妖族鮮血無數(shù)的他,也不曾對那些小妖出劍。
說好聽點,這是人性的光輝,難聽點,就他媽是婦人之仁。
當(dāng)然,倒不是寧遠(yuǎn)真有這么仁慈,這里面,其實也藏著他的私心。
以往的他,他做的那些所謂‘善事’,其實很大程度上,只是為了壓制自己心底的惡念。
很早之前,早在當(dāng)初還是觀海境的他,就知道自己的心境深處,藏著一個什么東西。
阮秀那時看他的心境,里面的枯木遍地,惡魂滋生,也不是假的。
寧遠(yuǎn)自己都不太清楚,從什么時候開始,他就極為厭惡這個天地。
或許是在倒懸山上,在他剛離開劍氣長城之時,就遭遇了各種算計。
或許是在走龍道那座渡口,遇見的那個龍女。
更或許,是在那驪珠洞天,見到了各種山巔大佬的布局謀劃。
年輕人一直沒有與外人說過,那時的廊橋河畔,他在祭出第二把元神飛劍之時,就差那么一點,就要被人‘奪舍’。
那個惡念,尋常時候,他只能壓制,無法做到斬殺。
換一種說法,類似小妹寧姚的那把仙劍。
天真劍靈桀驁不馴,一直都想攻破寧姚的心房,取而代之,劍侍成主。
寧遠(yuǎn)的心境惡鬼,大差不差,也一直都想反噬主身,黑吃白,翻身做主。
阮秀突破上五境之時,她所遭遇的那頭心魔,壓根也不是寧遠(yuǎn)的真正惡念。
那時候年輕人可是貨真價實的十四境,那么他的惡念,同樣也是十四境。
真要是十四境的心魔,秀秀拿什么渡過去?
至高火神是厲害,但秀秀只是秀秀,只是個準(zhǔn)備破境的元嬰修士而已。
當(dāng)初問劍桐葉宗,寧遠(yuǎn)就領(lǐng)教了一次自己惡念的厲害,要不是最后關(guān)頭,齊先生幫了他一把,后果不堪設(shè)想。
老大劍仙曾經(jīng)對他說過,自己的另外兩個魂魄,天魂在青冥,地魂在十萬大山,都已經(jīng)各自轉(zhuǎn)世。
老人提醒了他一點,這兩個分身,往后若是比他這個主身先一步躋身上五境,沒準(zhǔn)就會對他造成威脅。
妥妥的大道之爭。
真正的‘我與我周旋’,我與我拼命。
但寧遠(yuǎn)其實從未想過這個。
那兩個分身,以后再厲害,都對自己沒有任何威脅。
只有那個惡念,或者說是‘魔性’。
劍開蠻荒之后,寧遠(yuǎn)身隕,肉身破碎,神魂一分為三。
可那頭十四境的惡念呢?
去了哪?
這事兒,哪怕是老大劍仙,寧遠(yuǎn)都沒提起過。
知道此事的,知道這個存在的,也不是沒有。
小鎮(zhèn)的那個教書先生。
或許廊橋下的持劍者劍靈,也知道個大概。
至于這東西去了哪,答案也很簡單。
寧遠(yuǎn)兵解的那一刻,將他送給了蠻荒天下,送給了那個文海周密。
吃十幾頭飛升境大妖,對周密來說,自然是大補,但是極為有限。
撐死了讓他躋身十四境大圓滿而已。
但是寧遠(yuǎn)的這頭天人境惡念,非比尋常。
身死之前,他就是一個完整的‘一’。
那么周密吃了他的魔性,就相當(dāng)于吃下了半個‘一’。
寧遠(yuǎn)不知道自己這個‘一’,有沒有此方天地真正的那個‘一’厲害,但無論如何,總是極為不俗的。
僅憑他能吃‘神’,就已經(jīng)說明了許多事。
他殺不死‘自己’,所以這個燙手山芋,索性就丟給了蠻荒天下。
算是對那位,與自己惺惺相惜的讀書人周密,做的一樁賭注。
年輕人看待這個世界,不怎么好,很不好,很差。
所以他是真想看看,周密設(shè)想的那個新人間,會不會更好。
至于這個魔性,以后會不會對周密噬主,鬧得蠻荒天下大亂……
那就不關(guān)我事了。
回過神來,寧遠(yuǎn)已經(jīng)喝完了手中養(yǎng)劍葫,他將視線落在枯瘦小女孩身上,依舊是緊皺眉頭。
阮秀朝他那邊挪了挪,湊近些許,睜著大眼,小聲道:“她還是個孩子誒,要不然……”
“就饒了她這一次吧?”
寧遠(yuǎn)扭過頭,面無表情道:“這一次放了她,下次呢?”
少女抿了抿唇,還是不太忍心,“可她看起來,只有六七歲啊?!?/p>
“她那么瘦,身上破破爛爛的,估計就是個小乞丐,都不用想,一定也是沒爹沒娘。”
寧遠(yuǎn)擺擺手,打斷道:“生來貧苦,就能理直氣壯的干壞事了?”
“什么叫做...她只是個孩子?”
年輕人加重語氣,“是,沒錯,她只是個半大孩子,但是她現(xiàn)在做的事,能讓別人家破人亡。”
寧遠(yuǎn)指了指院墻上邊那排腦袋,疾言厲色道:“秀秀,你有沒有想過,在這之前,這個丫頭,已經(jīng)做了多少次這種事了?”
少女有些不服氣,相識以來,頭一次跟寧遠(yuǎn)對著干,沉聲道:“她只是沒人教而已,我猜她也不想這么干的?!?/p>
“誰生下來,就喜歡做壞事的?”
寧遠(yuǎn)沒好氣道:“是,你說的沒錯,這孩子一看就是沒爹沒娘,從小就是個乞丐,沒人養(yǎng)她,自然也就沒人教她?!?/p>
“為了填飽肚子,又迫于這些地痞的淫威,只能這么做,只能做壞事。”
說到這,他的語氣急轉(zhuǎn)直下,“所以因為這個,就算是情有可原?”
“就可以這么做了?”
他再度指了指那排腦袋,“秀秀,打個比方,倘若你不是上五境,我也只是個沒有修為的凡人,今日之事,會如何發(fā)展?”
阮秀開始不說話了。
她低下腦袋,枕在自己膝蓋處,默默地看著那個臉龐黝黑的小女孩。
雖然寧遠(yuǎn)說的很有道理,但是少女還是覺著,不應(yīng)該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