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兒,一個黑乎乎的小腦袋從洞口冒了出來,亂蓬蓬的頭發(fā)上沾滿了泥土和蛛網(wǎng)。那孩子像只受驚的小獸般敏捷地從洞口竄出,赤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竟沒發(fā)出半點聲響。
他躡手躡腳地挪到門邊,將耳朵緊貼在斑駁的木門上,屏息凝神地聽著外面的動靜。過了良久,確認安全后,他才踮著腳尖跑回洞口,動作輕得像一片飄落的樹葉。
小家伙跪在洞口,將上半身探入黑暗之中,伸出的手臂在陰影中顯得格外纖細。
“覅緊,出來呀!”他壓低聲音喚道,軟糯的江南口音里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wěn)。
第一個被拉出來的是個扎著歪歪扭扭小辮的女孩,露出的手腕細得仿佛一折就斷。第二個更小的女孩幾乎是半抱出來的,站都站不穩(wěn)。
最后三人合力才將老婆婆拽上來,老人花白的頭發(fā)散亂地黏在臉上,粗重的喘息聲在寂靜的廚房里格外清晰。
四個人癱坐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著,過了好一會兒,老婆婆才顫抖著抬起手,抹去孩子們臉上的泥土。
“豪稍去屙,轉來阿婆去打水,囡囡生火,拿搿點米燒脫。”老婆婆的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摩擦,她邊說邊艱難地比劃著。
雖然帶著濃重的鄉(xiāng)音,但那急切的手勢和孩子們立即行動的反應,讓躲在暗處的綠影明白這是要他們抓緊時間去如廁,然后回來分工做飯。
幾個瘦小的身影輕手輕腳地推開門,先是將腦袋探出門外左右張望,確認安全后才一個接一個地溜出去,像一隊訓練有素的小老鼠,轉眼就消失在黑暗的走廊里。
清風悄無聲息地閃進廚房,抬手摘下面巾時,月光正好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他利落地將水缸推回原位,沉重的陶缸在他手中輕若無物。
那袋雪白的饅頭被他輕輕放在灶臺邊,與老婆婆剛剛從洞里拿出來半碗發(fā)黃的陳米形成鮮明對比。
做完這些,他像道影子般退到最陰暗的角落,連呼吸都變得微不可聞,靜靜地等待他們回來。
“啊喲,有得吃哉!”
囡囡沙啞的驚叫聲劃破寂靜。
這個約莫六歲的女孩最先沖進廚房,原本伸向米缸的枯瘦手臂在空中硬生生轉了個彎,像餓鷹撲食般抓向雪白的饅頭。
她的動作快得驚人,幾乎在看清食物的瞬間,一個饅頭就已經塞進了嘴里。干裂的嘴唇碰到松軟的面皮時,她渾身都顫抖了一下。
沒有猶豫,沒有懷疑,甚至連咀嚼都顧不上,她就拼命往下吞咽。粗糙的饅頭屑卡在喉嚨里,噎得她直翻白眼,細弱的脖頸上青筋暴起。
男孩像陣風似的沖進來,臟兮兮的手掌重重拍在囡囡單薄的背上。
\"豪稍吃!\"他急促地用江南話喊道,聲音卻壓得極低。
隨著囡囡的那口饅頭從嘴里吐出,他那雙機警的眼睛在昏暗的廚房里快速掃視,最后釘在清風身上。
男孩不自覺地擺出防御姿勢,把囡囡護在身后時,自己的小腿卻在微微發(fā)抖。
“我不是壞人。”清風慢慢蹲下身,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不那么具有威脅性。他特意用帶著北方口音的官話說:“我是燕王派來劫富濟貧的。”
這句話他說得很流利,顯然是反復練習過的,也是他們早就商量好的托詞。
但兩個孩子依然緊繃著身體,像兩只受驚的小獸,但囡囡仍不忘往嘴里塞饅頭。
清風嘆了口氣,索性盤腿坐在地上。地面冰冷的觸感透過單薄的衣料傳來,他故意拍了拍空蕩蕩的腰間。
男孩的視線隨著他的動作移動,在看到確實沒有武器后,緊繃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些。
屋內的氣氛微妙地變化著。男孩拉著囡囡退到墻邊,動作麻利地拖過一張磨得發(fā)亮的長凳。囡囡乖乖坐下,但眼睛始終沒離開過那一袋饅頭。
男孩快步走向灶臺,抓起整個布包時,手指都在微微發(fā)抖。他把布包重重放在長凳上,發(fā)出\"咚\"的一聲響,像是在宣誓它的所屬。
清風注意到男孩始終站在最靠近門口的位置,腳尖朝著門外,隨時準備逃跑。這是個聰明的孩子,清風想。
他故意放慢語速:“我只想知道錢塘郡的人都到哪去了?怎么才能救他們?”
話音落下很久,兩個孩子都不回應。這時,門口才出現(xiàn)一只顫巍巍的布鞋。
老婆婆的另一只腳再邁進來時,身子明顯頓了一下。她渾濁的目光在清風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轉向正在狼吞虎咽的囡囡。
然后,最小的女孩被她轉身抱起來時,輕得像個布娃娃個小孩子,也讓老人身子也晃了晃。
孩子坐下后,老人坐在長凳上的動作很慢,仿佛每塊骨頭都在抗議。
她不說話,而是一手拿起一個饅頭。先給最小的孩子,另一個遞向男孩,但是沒有人接。
轉臉看到男孩還站在原地時,她突然提高嗓門:“豪稍吃,做個飽煞鬼!”這聲音在寂靜的廚房里顯得格外響亮。
饅頭被硬塞進男孩手里,也把他拉了回來。
老人先狠狠咬了一大口。她咀嚼得很用力,松弛的臉頰跟著抖動。這個動作像是個信號,所有人都開始埋頭吃起來。
清風注意到他們吃得很急,卻又很珍惜,連掉落的碎屑都要撿起來。
一人一個饅頭很快被吃掉,只剩下最小的那個女孩還沒吃完。
然后神奇的事情發(fā)生了——他們同時停了下來,沒有繼續(xù)分饅頭吃。
老人用顫抖的手指把布包重新系好,打了兩個死結。這個包裹現(xiàn)在看起來比之前小了一些,她鄭重其事地把它放回長凳上。
“講噻,倷要伲做啥?”
老人突然開口,沙啞的聲音里帶著某種決絕。是心里想的應該是吃了別人的東西,就要為別人辦事。
她說話時,還摸了摸嘴角還沾著的一點饅頭屑,然后塞進嘴里,但眼神已經變得銳利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