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時傷到了肋骨,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了這么一句,怎么受的傷,他沒說。
困擾秦時的不僅僅是傷,還有如影隨形的皮膚病。
剛開始巧慧是不知道的,可有一天半夜醒來,身側是空空的。
她小聲喊了一聲,“秦時……”
沒有人回答。
巧慧掀被下床,陽臺上模模糊糊有個人影。
巧慧推門走了過去,立刻被一股刺鼻的煙味嗆到,捂著嘴巴咳嗽了幾聲。
秦時轉過身,慌亂地扔掉了煙蒂,手足無措,“吵醒你了?”
巧慧彎腰撿起了煙蒂,放在一邊的煙灰缸里。
“什么時候開始抽煙了?”
“有時候睡不著會抽,不常抽?!?/p>
煙灰缸里可是有七八個煙蒂,這還是不常抽?
“睡吧?!?/p>
巧慧不是軍人,她不能感同身受,但她也多少知道一點,身體上的精神上的,兩方面的折磨。
“好,你先睡,我去刷牙,一會就回來。”
巧慧拉住他,“我不嫌棄你?!?/p>
“我嫌棄,我一會就回來?!?/p>
巧慧只能回床上躺著。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預感,秦時跟以前有太多的不一樣。
足足有二十幾分鐘,秦時才回來。
“你是刷了幾百遍牙嗎?讓我看看,牙刷掉了沒有?。俊鼻苫鄹腥碎_著玩笑。
“哈哈,哪有那么夸張。”
秦時笑著走向床邊,燈光打在他略顯疲憊的臉上,映照出一抹溫柔的輪廓。
他輕輕拉開被子,躺了進去,盡量不碰到巧慧。
巧慧卻往他身邊靠了靠。
兩人靜靜地對視了幾秒,秦時忽然伸手,輕輕撫過巧慧的發梢,聲音低沉而溫柔,“巧慧,別擔心,我會好起來的。一切都會過去的,包括我的傷病,還有這些壞習慣?!?/p>
“想抽就抽吧,只要別過量就好,一天不準超過兩根?!?/p>
“好?!?/p>
他的眼神里閃過一絲躲閃。
每天在秦時身邊醒來,是巧慧最大的滿足。
上一輩子沒機會擁有這樣的日子,這輩子怎么看也看不夠。
活著真好。
“我今天要回軍區醫院復查?!?/p>
“我陪你去。”
“不用,我還要去見首長,你等在外面多無聊?”
巧慧托著下巴,柔柔地看著他,“我就是想去,你有意見?”
秦時沒有回答,把薄被掀了起來,“不怕天天看見?”
巧慧趕緊搶被子,她僅著內衣內褲,可不宜觀看。
兩人都起了。
巧慧是篤定陪著秦時的,秦時上樓換衣服。
這么一來,兩個人中午是不能回來了,韓秀蘭現活面現包餃子,中午上鍋熱熱就能吃。
巧慧和姥姥都在幫忙。
姥姥拍了她一下,“別幫了,該出發了,你也換衣裳去?!?/p>
巧慧就洗了手,上樓。
推開門,原本正在慢條斯理穿衣服的秦時,著急忙慌地穿褲子。
巧慧快步奔過去,拉住了他的腰帶。
“我看看,怎么回事?”
秦時卻把著褲子不讓她動,“沒什么,就是破了一塊皮?!?/p>
“松手?!鼻苫蹐猿郑澳悴凰墒?,今天哪里也不能去。”
秦時一把把巧慧摟在懷里,“別看了,我會好起來的?!?/p>
巧慧更急了,“秦時,你能瞞一天兩天,還能瞞多久?你越不讓我看,我越擔心,有什么事咱一起面對,咱們是夫妻?!?/p>
秦時,“我是為你好,看了你會難受,我會好起來的。”
巧慧把他推開,強勢褪掉了秦時的褲子。
除了有擦傷,有老傷,其他的還好。
奇怪。
巧慧又往上卷了卷,那一片觸目驚心。
一個個煙頭燙出來的疤,有新傷,有結痂了的。
“這是怎么回事?”巧慧想去摸又不敢,抬頭問秦時。
“醫生說是濕疹?!?/p>
“我不是給你帶了藥膏了嗎?”
量還不少。
“我給了蹲前線的戰友了,他們的條件很艱難,前方又缺水少藥?!?/p>
巧慧能猜到了,多雨氣侯又熱,呆的空間又小。
網絡發達的年代,巧慧考古了一些,知道mao耳洞,知道濕疹。
“你怎么不早說?咱去醫院看病吧?!?/p>
“我看過,拿的藥膏都沒有太大的作用?!?/p>
巧慧淚眼婆娑,“抽煙就是為了這個?”
“……實在受不了的時候,疼總比癢好,疼能忍受?!?/p>
巧慧不敢想象,在她不知道的時間里,秦時獨自承受了多少?
巧慧噔噔噔跑下樓,“姥姥,你跟我來?!?/p>
楊英紅邊走邊問:“讓我看什么?”
“你上樓就知道了?!?/p>
秦時怎么也不讓姥姥看,他都三十好幾的人了,多難為情啊。
“不要諱疾忌醫,我是你姥姥。”
秦時被巧慧逼著,才別別扭扭地讓姥姥看病。
“這都很嚴重了。”
“姥姥,沒有特效藥,您有沒有辦法?。窟@種滋味肯定很難熬?!?/p>
“別急,我向同行請教請教,會有法子的。”
臨行前,秦時突然想起一件事,“媳婦,你手里有錢嗎?”
“你要用錢???”
“是,我去看幾個烈士家屬,空著手怎么行,都有孩子?!?/p>
巧慧聽不下去了,她也有孩子,父親的犧牲,對他們的心靈是多大的創傷。
“手里還有個二三百,夠嗎?不夠的話我再從營業款里支一點?!?/p>
“先帶三百吧?!?/p>
夫妻倆去了醫院,拍了片做了復查。
“愈合的比較好,還是要注意不做重體力勞動,有不適的話立刻來醫院檢查?!?/p>
醫生又開了藥,抱了試一試的心態,又拿了兩管藥膏,萬一有用呢?
“你還沒說你怎么負的傷。”
“不重要了,過去的事了?!?/p>
戰爭的殘酷,秦時不想提。
“好吧,不提?!?/p>
走廊上,韓娜娜和夫妻兩個走了一個照面。
韓娜娜退了回來,“顧營長回來了?”
“回來了?!鼻貢r想說幾句安慰的話,可他一句也說不出來。
“回來就好,巧慧,你倆好好的?!表n娜娜眼圈泛紅,她怕自己失態,匆匆走開了。
巧慧心里也不是個滋味。
“顧楓還沒找到嗎?”
“沒有?!?/p>
顧楓是為了掩護戰友,才被敵人擊中落水的,時值訊期,水流湍急,想救都來不及。
尋找了七天未果,才宣布他犧牲了。
直到今天,算是半年多無音訊,已經不抱任何幻想了。
巧慧嘆口氣,要是沒有戰爭沒有傷亡沒有生離死別多好。
此刻陽光明媚,卻照不進她心中的陰霾。
秦時心里的痛苦,比巧慧要多好幾倍。
巧慧深吸一口氣,轉身看向秦時,安慰道:“他們愿意為祖國犧牲,也是為了讓活著的人活的更好,我們得替他們好好活下去,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