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面前這些熟悉的將領們，譚恒強心里煩躁，但臉上還是不動聲色，只聲音平和地說道：“都先進屋吧。”

　　眾人點點頭，跟著譚恒強走進了辦公室，紛紛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譚恒強跟他們坐在一塊，打量著這些人。這里面的將領沒有一個歲數小的，每一個都是跟他幾上戰場的老兄弟。

　　“我說兩句吧……”

　　室內安靜了一會后，一名六七十歲，頭發花白的老頭，聲音略有些沙啞地率先發言。

　　他已經退休了，但身子骨看著很硬朗，標版溜直地坐在椅子上，態度非常嚴肅。

　　譚恒強也有些意外，立馬回應道：“您說。”

　　“唉！”老頭長嘆一聲，插著雙手，輕聲回道：“譚司令……”

　　譚恒強趕忙拉著他坐下來：“老大哥，我在您面前一直是個小輩，你就別叫司令了，還和以前一樣，叫我恒強就行。”

　　老頭雙眼有些渾濁，但卻很認真地盯著譚恒強，緩緩開口道：“咱們龍城啊，不比其他地方。自從駐軍成立以來，我們就一直都是清一色的狀態。可以說，從上到下，都是以譚系為主，外人想進也進不來。我們的人呢，一直也很團結。”

　　譚恒強坐在那里，聽到這番話，沒有吭聲。

　　這名老人，在自己沒當上駐軍總司令之前，是上一任的總參謀長，在軍政上也算是自己的半個領路人。

　　雖然老頭已經退休了，但是一直生活在龍城，在駐軍里的影響力也不小。并且他在退休后，這么多年，也從來沒有在任何軍政事件上，多說過一句話。

　　老頭看著譚恒強，聲音動情地說道：“恒強啊，這個姜元震確實是個王八犢子，也沒什么腦子，一區一拱火，他就跳出來瞎干。在這件事情上，他做得的確太過了，也應該接受懲罰。不過，咱們得摸著良心說，他是想跟你作對嗎？我相信，給他一百個膽子，也不敢跟你對著干，你說是嗎？或許在利益面前，他只是更想靠近一區而已，給自己謀個后路，謀個前程。”

　　譚恒強并沒有回答，只是保持著沉默。

　　老頭停頓半晌，繼續補充道：“話又說回來，小姜跟著你幾上戰場，走南闖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現在，他兒子，還有他外甥都被抓了，他自己呢，也落得現在這個下場。真把他的小命要了，確實合理合法……但……缺少點人情味啊。”

　　譚恒強緩緩點了點頭，但并沒有吭聲。

　　就在這時，坐在旁邊的將領們紛紛附和起來。

　　其中一名性格有些耿直的將領，敬禮后說道：“司令，我這個人你是知道的！我跟老姜一直就不對付，他野心太大，小動作太多，我是看不上他。但是呢，咱們站在駐軍的立場上說，這么多年了，老姜為駐軍做的，大家都有目共睹。他是有錯在先，但畢竟也是咱們駐軍的人。現在被老安拿下了，官丟了，如果命再保不住，兄弟們……心里多少有點不是滋味。”

　　“是啊！”聽到他這么說，又一位將領也跟著說道：“司令，這件事雖然從結果來說，是姜元震沒長腦子，搞出了一場軍事嘩變，但這事兒究其原因，也是因為要走私違禁物品，各部各自籌集軍費引起的。我也想過，這事發生在自己身上……咱該怎么辦？！上層一句話，軍費削減百分之三十，錢沒有，隊伍還要穩定，私下干點活，被行政派抓住點把柄，人家就要喊打喊殺。姜元震固然……是有錯……但也算是事出有因啊。”

　　眾人聞言，紛紛點頭。

　　看到譚恒強依然沉默，又有一名將領坐不住了，開口勸道：“司令啊，我覺得，這事也不是咱們一家的事，背后還有一區呢，他們也得要臉面。這幾次在龍城的政治布局都失敗了，這次要是連老姜都保不住，恐怕龍城的戰事……在所難免啊……司令，站在我個人的立場上，我覺得這件事情應該妥善處理。但您要真的決定槍斃姜元震，我們這幫兄弟，肯定無條件支持你！”

　　“沒錯，司令，您還是多考慮考慮。”

　　“老姜畢竟是自己人，咱們關上門什么都好說。”

　　眾人都跟著說了起來，譚恒強看著他們，一直沉默不語。

　　他心里面很清楚，這些人對姜元震的遭遇是有些共鳴的。因為說到底，老姜的遭遇，或許明天可能是所有人的遭遇。說白了，大家拼了這么多年，把你老譚捧上去了，為的不就是背靠大樹好乘涼嘛。

　　姜元震做得有些過火，這是不假，但他可從來沒有說過，要反譚恒強，跟一區談的也是自己未來接任二把手，還在譚司令底下干活。

　　駐軍第一軍，那是兵團臉面啊，姜元震本人也算是給譚恒強立下過汗馬功勞的。如果這種人，最終都不能善終，大家也多少會有一點兔死狐悲之感。

　　畢竟，盧廣偉出事，姜征出事，你駐軍司令部，都沒有任何態度啊！

　　除了這方面的原因，這些人今天組團來保姜元震，心里面還隱藏著另外一層想法。

　　那就是……很多人不想打仗。

　　姜元震如果在龍城被處死，一區必然震怒，極大可能會采取極端的軍事手段。而那時龍城戰事一起，任何軍閥將領，都不可能在置身事外了。

　　龍城安穩二十多年了，大家要吃有吃，要喝有喝，生活奢靡且安逸，那為什么要打仗呢？這不是有病嗎？！

　　這群人代表了保守派的態度，這是一種非常隱晦的政治表達。

　　譚恒強自然能想到這些因素，心里也不免嘆了口氣。

　　雖然大家說的有些道理，一區也在插手，但是如果這件事不嚴肅處理，那以后有誰要效仿老姜，自己又該怎么辦呢？

　　有啥事受不了，那就造反唄，反正造反也不會死。按功勛說話，那太多老人身上會多出來一塊免死金牌了。

　　譚恒強覺得，自己現在來到了一個非常重要的時間節點。如果這件事情自己處理不好，那么龍城的危機就會逐步加大。

　　這可能是他從軍以來，最難的一次決策考核。

　　想到這里，譚恒強抬起頭來，看了一眼眾人，輕聲說道：“你們的意思我清楚了，我會充分考慮的。時候也不早了，我準備了飯菜，大家都留下，一會兒一起吃個飯。”

　　該勸的也都勸了，眾人也知道見好就收，便不再多說。

　　譚恒強擺擺手：“你們先去，我處理點事情，馬上就到。小陳，你帶大伙先過去。”

　　大伙聞言，攙著老參謀長，邁步走出了辦公室，跟著警衛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等他們都走了之后，譚恒強一個人站在窗前，背著手，望著外面龍城的景色。

　　張訓臣處理完呂振的事情，返回了辦公室：“司令，我回來了。”

　　譚恒強扭頭看了他一眼：“那邊都安頓好了？”

　　“嗯。”張訓臣回答道：“讓他先在軍部的酒店住下了。”

　　譚恒強輕輕點頭，想了一會兒，忽然問道：“老黎最近忙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