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座門出現在你面前時，如何分清楚哪邊是門內，哪邊是門外，看似是一件很簡單事情，可如果細想的話，這個簡單的事就會變成哲學問題，甚至是……神學問題。


    卡倫并未在心里嘲笑這個小姑娘身在門內卻不自知，還說自己是從門內出來的。


    因為在進入這座輪回之門后，卡倫清晰地感知到，輪回之神當年建立這座門的初衷，并不是想要建立一個堆積靈魂的儲物間。


    恰恰相反，


    輪回之神是想把原本的世界當作儲物間，從原本世界中收取靈魂，再投入進門內。


    所以，對于“門內”而言，“門外”反而更像是一個物資倉庫，或者叫果園。


    卡倫開始用靈魂力量進行溝通，這原本是一件很費力的事，兩個人用靈魂溝通的話需要建立一個聯絡渠道，為了穩定常常需要陣法做輔助，但在這里不需要，因為你只需要將靈魂訊息散發出去，對于眼前的他們而言，你就是在說話。


    “我們剛來到這里，現在，我想知道你們的目的。”


    老者馬上恭敬道：“我們全村是來迎接祥瑞大人你們的，大人們是我們全村的福祉，是我們全村復興的希望，我們將為大人們接下來的旅程安排好一切所需，只要是我們能夠做到的。”


    “一切所需？”


    “是的，如果是很久很久以前，當這座村子還是一座大城時，應該是由城主大人來迎接祥瑞大人們，可現在，我們已經沒落了，所以我們會幫助祥瑞大人們前往大城，然后從大城城主那里得到獎賞，重新建設村子。”


    卡倫明白了；


    老者喊自己祥瑞，這符合自己從狗子那里得到的情報，輪回之門內的大勢力，是將試練者當作可以一同外出的承載物，這是屬于他們的機會，不，是天大的機遇！


    在這個村子以前強大時期，城主大人是能直接自己“享用”祥瑞的，要么是城主本人，要么是城主的嫡系，能夠擁有和試練者一起出去的機會。


    可當這個勢力沒落下去后，就算他們還愿意“享用”，卡倫等人也不可能選擇與他們締結靈魂契約。


    這本就是一個相互選擇的過程，雖然有著強買強賣的可能。


    比如門內實力極為強大的靈魂想要強行奪取一個出門的機會，他就會“霸占”一個試練者，然后跟著這位試練者一起出去。


    在這時候，試練者如果是弱小的一方，那么他是沒有選擇余地的，他就是擺在貨架上的祥瑞，不，是獎品。


    也有另一種情況，那就是試練者掌握一定選擇權，去選擇適合與自己締結契約的靈魂，那種能與自己能力互補或者加持的。


    可不管是哪種情況，都不會出現這種“扶貧”式的契約締結。


    和這樣弱小的靈魂簽訂契約，實在是白費了這入門的資格，絕大部分試練者寧愿選擇被強大的靈魂鞭撻和影響。


    況且，能進入輪回之門的，都是神教年輕一輩中的優秀者，正如巴拉特在課堂上所說的那樣，等你們從輪回之門出來后，神教會幫你們去和你帶出來的靈魂“談判”，甚至還能幫你貼心地封印。


    很顯然，老者很明白這一點，所以他最開始的目的就是把自己村子當作驛站，護送祥瑞們去往大城然后拿獎勵，把自己當作一個抽成的小中介。


    因為接下來祥瑞們去哪個大城，他們是能影響到的，就算影響不到，不管送到哪里去，哪里都會有定例好處分潤。


    每十年開啟一次的輪回之門，足夠形成這種完備的上下游產業鏈。


    除此之外，卡倫還確定了一點，那就是類似這種草甸子，也就是老者口中的祭壇，在輪回之門內的世界里，應該有很多很多座，而且試練者降臨哪座的概率并不固定。


    這才會出現這個村子所守護的祭壇好幾代人都沒有看見祥瑞出現的情況。


    “我知道了，你們兩個留在這里，等過一會兒，我將帶著我的同伴過來與你匯合，另外，讓后面的那些人，都回村子里去。”


    “是，祥瑞大人，遵從您的吩咐。”


    ……


    卡倫開始折返回去，通過自己先前的接觸，他感覺到門內的世界是有它的一套秩序的，并非徹底混亂，這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試練者的危險度。


    不過卡倫也明白，這是因為自己剛剛進入這里，還在外圍地帶，并未深入。


    等繼續向里，向著所謂的大城進發時，事情肯定會變得不一樣。


    “我們，就像是天上掉下的人參果。”


    馬斯已經構建好了通訊法陣，當卡倫回來時，他正在嘗試利用通訊法陣向另一端進行連接。


    天上，有一只大笨鳥正在飛翔，就是上次召喚出來當靶子把尾巴羽毛都打光的那只。


    “隊長。”除了馬斯外，其余人都圍攏向了卡倫。


    “外面有個村子，村子還算安全，他們會負責給我們提供向導以及一些物資，雖然有什么物資我也不清楚，現在，你們可以放松一些。”


    長時間保持戒備容易讓人快速疲勞，卡倫可不希望一路上大家都疑神疑鬼的心神憔悴。


    門內的世界，維持精神狀態實在是太重要了，因為里面基本都是靈魂生物，這也是最終選拔用幻獸來守關的原因所在。


    “隊長，通訊建立成功！”


    卡倫來到陣法前，一個小喇叭飄浮在那里，里面傳來帕西奧的聲音：


    “隊長，通訊建立好了！”


    “喂，我是卡倫。”


    “卡倫，我是穆里。”


    “我這里安全。”


    “我這里也安全。”


    “距離定位過了么？”卡倫問馬斯。


    馬斯馬上回答道：“定位好了，我們只能彼此感應到對方的方位和距離，不是很遠，以我們兩隊的行進速度，不被耽擱的話我覺得一天就能匯合。”


    “一天也不算遠？”卡倫皺了皺眉。


    雖然，一天確實不算遠，因為這里可沒有傳送法陣，也沒有汽車。


    而且，一天的行程距離來看的話，自己和穆里小隊應該算是相鄰的兩個祭壇。


    只是，卡倫抬頭看了看天上灰色的月亮，輪回之門每十年一次開啟關閉的間隔是7天到30天。


    直接就劃走一天的時間，一隊單純等，一隊單純趕路，這成本，確實很高。


    但另一個問題就是，卡倫不清楚到底等自己深入多遠，蓋坦伯特和芙妮特斯能感應到自己和穆里，亦或者說，當自己和穆里進門的那一刻，他們就已經察覺到了？


    甚至有可能，他們已經動身向自己二人這邊過來了。


    不早點集合的話，卡倫擔心穆里一個人被蓋坦伯特找到后撐不住，更別說他爺爺給他的那兩顆解脫丸還在自己這里。


    自己已經答應過他了，要保住他的命。


    “穆里，你那邊帕西奧和迪加特他們兩個能定位我的位置么？”


    “他們說可以，一天的行進路程，不過我覺得如果中途捕獲到一些獸類做坐騎的話，速度應該能更快些。”


    “我現在所在位置是落下的草甸，我會在草甸下面的一個村子里等你們，你們過來吧。我們兩個小隊匯合在一起，是接下來行動的最大保障。”


    后面一句話卡倫不是對穆里說的，而是對穆里手下隊員們說的，他擔心那些隊員們不愿意花費一天時間來趕路，畢竟正常心理傾向還是趕緊向深處前進找尋強大且適合自己的靈魂簽訂契約。


    穆里對自己小隊的掌控力，顯然沒自己高。


    “是的，這里畢竟是輪回神教的主場，我們兩支小隊聚集在一起才能最大程度確保我們的安全。”穆里也提高了嗓音，“我們馬上動身過來！”


    通訊結束。


    “我們現在去下面的村子，等穆里小隊過來和我們匯合。”


    “是，隊長！”


    ……


    卡倫沒有帶人入駐村子內，而是在村口的一處山坡上扎營，這里視野很好，既能觀察村子里的狀況又能眺望村外的方向。


    老者和自己孫女親自送來了很多“衣物”和“食物”。


    衣物都是草裙草鞋蓑衣這類，眾人身上都穿著神袍，神袍有自凈能力，所以用不著換衣服。


    食物則是由一種植物制作而成，不過用了不同的處理方式，等于是一個原料做了好幾道菜，且量大管飽。


    不過在卡倫拿起一塊小心翼翼嘗了一口后，就馬上吐了出來。


    這東西，活人不能吃。


    “這，大人，這些食物不合您的胃口？”老者疑惑道。


    老者孫女見卡倫直接吐出食物，臉上露出心疼的神情。


    “這些食物，你們能吃，可我們，不能吃。”卡倫解釋道。


    “哦，是這樣啊，是我準備不周了，請問大人們想要哪種食物？”


    “普通一點的植物就好。”卡倫摸了摸用來裝衣服的筐子，是竹子做的，“竹筍有么？”


    “有的，但我們從來不會吃這些的。”小姑娘捂著嘴笑道，“祥瑞大人們的飲食習慣，可真是奇特呢。”


    “我這就回去帶村民們去為諸位大人砍伐竹子。”老者站起身說道。


    “是竹筍。”


    “是，是，新鮮的竹筍。”


    老者帶著孫女離開了。


    沒多久，卡倫就看見村子里人頭攢動，大家都被發動起來去為祥瑞大人砍挖竹筍去了。


    卡倫這邊則拿起一塊先前自己咬了一口就又吐出來的像是窩窩頭一樣的食物，他將食物扒開，里面也是泛黃的顏色。


    隨即，卡倫從口袋里拿出一盒煙，這還是在丁格大區培訓基地酒店里拿的點券香煙。


    卡倫拿起一根煙，邊上的文圖拉馬上掏出火機準備幫卡倫點。


    “我不是要抽。”


    卡倫扒開了香煙，讓里面的煙絲暴露出來，指尖撥弄了幾下。


    眾人紛紛將頭湊過來觀察，艾斯麗馬上道：“這怎么和煙絲有點像？”


    馬斯疑惑道：“好像是同一個物種？”


    艾斯麗驚愕道：“所以，這里的人都是吃煙葉的？”


    卡倫開口道：“我剛剛咬了一口時就覺得味道有些熟悉，現在確定了，他們食物的原材料，和這款點券香煙的煙葉，很接近，可能不是完全一樣，但肯定是相近品種，改變不會很大。


    點券香煙抽起來有比尼古丁更強烈的效果，因為它能暈眩你的靈魂，讓吸煙者得到靈魂飄起的迷醉感。


    其實，不管是這種點券香煙還是普通的香煙，對人的慢性傷害都很大，一個是對靈魂一個是對身體。


    直接吃這種煙葉的話，副作用會更強烈，會對靈魂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那他們吃這些食物就無害？”


    “所以他們會衰老，按理說，靈魂體是有一個由弱到強的過程的，比如靠吸收靈魂力量獲得自身靈魂的凝實和一定程度的進化提升。


    但你們見過哪個靈魂，會自己衰老的？


    就算是步入死亡，也應該變得越來越淡薄透明到最后的消散才對。


    所以我猜測，正是因為他們所食用的食物原因。”


    “那他們就不知道不吃么？”艾斯麗問道。


    巴特搖頭道：“不，他們沒有選擇，因為他們的層次在這個世界太低，他們沒有其他渠道獲得可以直接補充靈魂力量的方法，所以只能依靠吃這個來獲得靈魂力量，這就是一個現在餓死和以后‘老死’的選擇，絕大部分人都會選擇后者。”


    “巴特說得沒錯，是他們沒有其他選擇余地，所以在我們找到可持續供應的食物來源之前，大家背包里的食物要省著點吃。


    我現在懷疑，那個竹筍，我們也不見得真的能吃下去，這個世界對于我們這類有血有肉的活人來說，很可能就是一個全面污染的地方。”


    “那水呢？”艾斯麗問道，“隊長，這水能喝么？”


    卡倫端起那個用不知道什么黑色原料做成的水罐，湊過去小小抿了一口，然后吐了出來，搖搖頭，道：“水里有一股味道，布蘭奇，你用牧師術法過濾一下它。


    為了保險起見，以后喝的水都需要經過布蘭奇處理。”


    “是，隊長。”


    過了一個小時，小姑娘先來了，她背上背著一個竹簍子，坐下來后將簍子放下，從里面拿出了其他食物：“爺爺讓我把這些吃的送過來看看大人們是否可以吃，最開始送給大人們的是我們村子里的人平時都舍不得吃的精細食物，這些是我們平時吃的食物。”


    卡倫挑挑揀揀，都咬了一點，然后搖搖頭。


    這些食物，比起點券香煙的煙葉來說，副作用更大，舌尖品嘗了一點后都感到輕微的麻痹，真的吃下去，很可能身體會直接出現中毒反應。


    “抱歉，這些我們依舊不能吃。”


    “那就只能等爺爺帶大家挖竹筍回來了。”小姑娘笑了笑，將食物又都收回簍子里。


    艾斯麗有些好奇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萘露，萘露.塔吉瑪，我們這個村，叫塔吉瑪村，村子里住的都是一個姓氏的人。”


    “沒有外姓？”艾斯麗問道。


    “沒有外姓，除了我們村以外，其他村也是沒有外姓的，基本一個村一個姓。”


    “那你們不和其他村通婚么？還是進入新的村子后不管男女都會改姓？”


    “我們不通婚的。”


    “不通婚？”艾斯麗睜大了眼睛，“那就都是近親繁衍？”


    馬斯小聲提醒道：“靈魂體的話，近親繁衍好像沒什么問題。”


    艾斯麗眨了眨眼：對哦。


    但很快，新的問題又出現了，艾斯麗問道：“你們是怎么生孩子的？”


    萘露的臉瞬間紅了，身體也隨之開始晃動，打得身上的草裙沙沙作響。


    艾斯麗忙道：“我只是好奇你們的生育方式。”


    這倒不是艾斯麗八卦，事實上她所問的，都是研究所里的職業性問題，畢竟她父母的工作就是珍惜妖獸的培育。


    萘露回答道：“兩個人，躺在床上抱在一起，一個晚上不行，就抱兩個晚上，兩個晚上不行，就一直抱下去，然后就可以了。”


    艾斯麗驚訝道：“抱一抱，就可以生孩子了？”


    “嗯，父母雙方都會變得虛弱一些，然后母親體內就會孕育出新的生命了，而且，聽結了婚的姐姐們說，晚上躺床上抱在一起，這種滋味，很舒服的。”


    艾斯麗分析道：“是靈魂意識交融后，誕生出新的意識，再從兩個靈魂體里剝離出靈魂力量作為培育基礎，誕生出新的靈魂么。”


    萘露看向艾斯麗，問道：“你們呢，你們門里的大人們是如何生孩子的？”


    艾斯麗回答道：“哦，我們要復雜和麻煩很多。”


    萘露聞言又問道：“這樣啊，那舒服么？”


    艾斯麗回答道：“這個得看人。”


    這時，老爺爺自己背著一個竹簍子過來了，萘露小姑娘馬上下去幫忙提過來，是一大簍子竹筍，只不過這竹筍是偏黑色的。


    卡倫拿起一根竹筍，咬了一口，卻意外地發現哪怕沒有烹飪，但咬起來很脆嫩香甜，像是吃水果一樣，驚人得好吃，而且自己身體和靈魂并未有排斥反應。


    卡倫又咬了一口，一邊咀嚼一邊道：“好吃的。”


    眾人紛紛拿起竹筍，學著隊長樣子直接開啃，全都眼前一亮，爽脆可口，好吃！


    萘露小姑娘和自己的爺爺站在一起，看著一眾祥瑞大人們爭先恐后地拿著竹筍生啃，而且啃得津津有味，臉上不由露出了笑容。


    卡倫一邊吃著竹筍一邊觀察著四周，起初覺得是這爺孫女倆是純粹在高興。


    但漸漸他察覺到這笑容背后的一種熟悉感。


    等卡倫再看看正在啃竹筍的隊友們，他終于意識到爺孫女倆這讓自己有些覺得熟悉的笑容來自于哪里了。


    他們啊，


    這是在看熊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