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剛安頓好沒兩天，這天下午，溫莞正歇著，就聽見外面的吵鬧聲。
她走出院子，只見高營長推著三輪車，車斗里鋪著厚厚的被褥，蘇秀荷半躺在上面，身上還蓋著一床棉被。
她臉色發白，一只手死死抓著車斗邊緣。
兩個相熟的嫂子在一旁跟著，嘴里不停念叨：“慢點推！穩當點！秀荷，忍著點啊，馬上就到醫院了！”
劉嫂子從自家院里風風火火沖出來，人還沒到跟前，大嗓門就先到了：“秀荷！是不是發動了？啥感覺？見紅沒？破水了沒？”
蘇秀荷剛緩過一口氣，艱難地抬起頭，嘴唇哆嗦著：“破水了，嫂子……疼得一陣緊似一陣……怕是……真要生了……”
“那還等啥！趕緊上醫院！”劉嫂子一拍大腿，扭頭就喊，“趙家的！錢家的！搭把手！高營長，您扶穩車把！”
高營長臉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都凸出來了，用著巧勁，生怕顛著車上的人。
溫莞看到這情形，哪里還坐得住。
她披上外套，快步走了出去。
“溫妹子！你怎么出來了？”劉嫂子看見她，忙說，“你快回去歇著！你這身子也不能折騰！”
她說完，又對著身后的孩子：“老大，看下小文、小武還有小妹，媽去去就回。”
溫莞看著高營長他們走遠，心里那點不安還是沒散。
蘇秀荷那蒼白的臉總在她眼前晃。
她在屋里坐立不安地等了一會兒，直到謝驍回來了。
謝驍一回來就看出溫莞的不對勁。
“莞莞，怎么了？哪兒不舒服？”
“不是我不舒服，是秀荷姐。她剛剛發動了，送去醫院了。我看秀荷姐臉色很不好，疼得厲害……阿驍，你帶我去醫院看看好不好？”
謝驍看了眼她隆起的腹部，有些猶豫：“醫院那邊有醫生，老高也在。你現在去，萬一……”
軍區醫院雖然不遠，但謝驍心里還是并不想溫莞挺著肚子去那里。
“我就在病房外看一眼，不進去擠。”溫莞語氣懇切，“你知道的，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人生產，我這心里總不踏實。”
謝驍嘆了口氣，知道自己拗不過溫莞。
還是開了車，帶著溫莞來到軍區醫院。
醫院不大，剛進走廊，就聽見產房那頭傳來蘇秀荷的痛哼，一聲接一聲，斷斷續續，聽著就讓人揪心。
產房門外，高營長像根柱子似的杵在那兒。
劉嫂子和另外兩個嫂子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正低聲說著什么。
看見溫莞過來，劉嫂子連忙站起來：“溫妹子，你怎么來了？”
溫莞：“我不放心，過來看看。醫生怎么說？”
旁邊一個嫂子接過話，臉上帶著擔憂，“護士剛才出來說，宮口開得慢，秀荷又是頭胎，得有些時候熬呢。”
正說著，產房里再次傳來蘇秀荷的痛呼。
劉嫂子嘆了口氣，壓低聲音對溫莞說：“秀荷這身子骨，到底是早年虧欠了，底子弱。生孩子是過鬼門關，她這關……怕是比旁人更難些。”
溫莞聽著里面斷斷續續的呻吟，手心也冒出冷汗。
她自己是懷的雙胎，將來生產時只怕更兇險。
謝驍握住溫莞的手，觸手一片冰涼，心里更是一緊。
他轉向一旁的劉嫂子，遞過去一個眼神。
劉嫂子何等精明，立刻會意。
她拍了拍大腿，像是剛想起來似的，語氣變得急切起來：“哎喲！瞧我這記性！光顧著惦記秀荷了，家里頭孩子還等著我回去呢！這都什么時辰了！”
她站起身，對旁邊另外兩個嫂子說：“兩位妹子，勞煩你們多照應著點，我家里實在離不開人，得先回去一趟。”
兩位嫂子應下，她又轉向溫莞，語氣自然：“溫妹子，正好，你和謝副師是不是開車過來的？要不然順路帶我回去。這邊有高營長和她們在呢，一有消息準保第一時間告訴你們。”
溫莞知道自己留在這里，除了跟著干著急，確實無濟于事。
她摸了摸肚子，感覺小腹也隱隱發緊。
“好，那我們先回去吧。”
她告別高營長，沉聲道：“高營長，放寬心。我們先回去，有事隨時讓人到家里說一聲。”
高營長僵硬地點了點頭，目光又迅速黏回了產房門上。
……
晚上，謝驍熬了粥，溫莞勉強喝了一碗，就沒什么胃口。
她心里沉甸甸的，總留意著外頭的動靜，盼著外面來人報個信。
可一直等到夜深，還是什么動靜都沒有。
謝驍洗漱完進屋，看見溫莞還靠在床頭，心神不寧。
他知道她在擔心什么，伸手將她連人帶被子攬進懷里。
“還沒消息？”她低聲問。
“別擔心了，醫院有醫生，不會有事。你放寬心，別自己嚇自己。”
他溫熱的手掌在她背上拍撫，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節奏。
“莞莞，早點睡。明天一早，肯定就有好消息了。”
道理溫莞都懂，可情緒這東西，不是道理能立刻壓下去的。
她想起下午在醫院聽到的喊叫聲，再聯想到自己肚子里這兩個……
未知的恐懼像潮水一樣漫上來，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謝驍察覺到了她的不適，手臂收得更緊了些。
“謝驍……”她忽然輕聲叫他的名字。
“嗯？是不是怕了？”他反問。
溫莞沒吭聲，只是更往他懷里縮了縮。
沉默了一會兒，謝驍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莞莞，我也怕。”
溫莞一怔，抬起頭，在黑暗中努力想看清他的表情。
他眼睛亮亮的，手掌覆在她肚子上，一起靜靜感受著。
“下午在醫院，聽見里面的聲音，看著老高那樣子……”
謝驍停了一下，像在找合適的詞：“我就在想，等輪到你了，我站在外面……大概比高營長還不如。”
“我不想讓你受那種苦，一點都不想……可這事，我替不了你。”
他的動作很輕，語氣里卻透著罕見的無力，“我能做的，就是好好守著你，盡我所能，讓你少受些罪，平平安安的。”
這些話，讓溫莞鼻尖一酸，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被理解，被珍視。
多少女人生孩子被看作天經地義，甚至“別人都能生，就你嬌氣”的話也不少見。
可謝驍是真真切切在替她想著、怕著。
她抓住他放在自己肚子上的手，握緊了，聲音有點哽咽：“我不會有事的。”
“我知道。”謝驍低頭，吻了吻她濕潤的眼角，又吻了吻她的額頭，“我的莞莞，一直都很勇敢。”
情緒宣泄出來，心里反而松快了些。
溫莞靠在他懷里，忽然感覺肚子里輕輕動了幾下，像是小魚兒擺了下尾巴。
她身體一滯，隨即驚喜地低呼：“阿驍！你摸到沒有？他們在動！”
謝驍的手掌一直貼著她的肚子，自然也感受到了胎動。
“嗯，真的……在動。”他的聲音有些發緊，手掌更輕柔地貼著那處。
溫莞破涕為笑，抓著他的手在肚皮上移動：“說不定是兩個調皮鬼，在打架呢。”
謝驍任由她拉著自己的手，心里軟成一片。
兩人就這么繼續感受著孩子的動靜，可肚子里的小家伙們卻像是故意逗弄父母，除了剛才那一下，竟再也沒了動靜。
“你看這孩子，一點也不配合，知道我們想摸摸，就躲起來了。”溫莞有些泄氣。
謝驍被她這孩子氣的話語逗得嘴角上揚。
他收回手，轉而攬住她的肩膀，讓她靠得更舒服些。
“急什么，以后有的是機會。”
溫莞笑著，卻忽然想起什么，仰起臉看著他：“阿驍，你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謝驍沒料到她會突然問這個，愣了一下，才開口道：“都喜歡。”
“都喜歡？嗯？”
見溫莞眨著眼看他，似乎覺得這回答太敷衍，他又補充道：“要是男孩，我希望他們像你，聰明，有主見。要是女孩……”
“最好也像你，但別太像。”
“為什么？”溫莞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