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前一后,腳步匆匆。
衛東君看著寧方生的背影,心里后悔了。
不應該催促陳十二去查他的。
這人是友,非敵。
不管他是天上的神仙,還是地府的惡鬼,都和他們沒關系,都是他們在沾他的光。
“上午任中騏來了。”
衛東君追上前兩步,與他并肩:“怎么樣?”
寧方生腳步慢下來,“我說起那個書生,他臉色一白,借口家中還有事,就先走了,別的什么都沒有說。”
“十有八九是去賀府施壓了。”
衛東君想著陳器的交待:“他還有一千兩銀子沒給呢。”
寧方生從袖中掏出銀票,“這一千兩答應給澤中的,回頭你替我交給他。”
既然是給爹的,衛東君并不客氣,道了聲謝后,接過銀票塞進袖中:“你說……他們會收手嗎?”
寧方生眸色沉了沉:“我把話講得很重,不管是任中騏,還是賀府,都應該收手。”
衛東君心里踏實了:“這一下,宋平安全了。”
“你們倆嘀嘀咕咕聊什么呢,能不能走快點。”
天色漸暗,衛府還沒有掌燈,衛承東就站在一片昏暗中,臉色比這天氣還陰。
他怎么等這兒了?
衛東君雖然沒干什么壞事,但心頭還是一虛,趕緊加快腳步。
她身側的人卻忽然停下來。
不走了。
嘿!
衛承東心里的火蹭的一下竄起來。
真當我衛大少眼瞎啊。
你這詭醫和我妹子挨那么近,還把什么東西遞給了我妹子,你還好意思跟我擺臉。
陳十二要見著了,非打死你不可。
衛承中磨磨后槽牙,但聲音卻明顯軟下來。
“我爹都等急了,隔一會就嚷嚷寧神醫,隔一會就嚷嚷寧神醫,問他什么,他也不肯說,寧神醫你說急人不急人。”
寧神醫這才邁開了步,走進院里。
衛東君趕緊跟過去,胳膊卻被一把拽住。
她扭頭,“哥?”
他哥目光兇狠:“大家閨秀就要有大家閨秀的樣兒,別和外頭的男人走得太近。”
衛東君看著她哥微腫的半邊臉,無可奈何道:“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衛承東:“……”
這個家真要完了。
連從前乖巧可愛的妹子,都開始造反了。
……
寧方生走進堂屋,一眼就看到耷拉著腦袋,像木頭一樣坐在上首處的衛澤中,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短短一天,他像被抽走了那根支撐著他的筋骨,整個人都垮了。
衛澤中一看到寧方生,就像道離弦的箭一樣沖過去。
“方生啊,他們把我帶到一處……”
“先不說。”
寧方生低聲打斷,目光向門外站著的兩人看過去,“讓他們也進來聽聽吧。”
屋里,衛二爺臉色倏的一變。
“大哥,你非得等寧方生來才肯開口說話,我也就忍了,這會還要把小輩都扯進來,像話嗎?”
“大哥兒也就算了,怎么說也是長子長孫,阿君算怎么一回事?”
二奶奶王氏冷冷一笑:“沒出門的姑娘摻和家事,這規矩還要……”
“二弟、二弟妹啊。”
衛澤中捶胸頓足,“咱們衛家一個個都要死無葬身之地了,還守著那點子規矩做什么啊!”
一句話,屋里屋外的人齊唰唰變了臉色。
尤其是衛二爺,臉色青白的厲害。
他這個大哥,窩囊歸窩囊,膽子絕對不算小,不是那種嚇一嚇,就嚇破了膽的。
曹氏趕緊招招手,示意兒子、女兒快進來。
衛東君進門之前,朝守在外頭的大管家低低叮囑一句:“別讓任何人靠近。”
大管家強忍著砰砰直跳的心口:“三小姐放心。”
門一掩,屋里頃刻間安靜起來。
寧方生坐穩后,拿出扇子慢悠悠地搖了幾下,“澤中,說吧,他們把你帶到了哪里?”
他的聲音比尋常更低幾分,也更慢幾分。
如同早晨離開時那樣,衛澤中狂躁發虛的心,倏的一下穩當了,憋在心里半天的話瞬間全涌上來。
他一口氣說完,屋里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每個人的臉上都毫無血色,每個人的心都驚得怦怦跳。
死寂。
讓人膽戰心驚的死寂。
就在這一片死寂中,王氏“哎啊”一聲,人直挺挺地往后倒下去。
就像一滴冰水掉進了熱油里,整個屋里一下子炸開了。
衛二爺沖過去,趕緊掐人中。
曹氏抹了一把淚,去替王氏揉心口。
衛東君把人扶住了,拍她的后背。
衛澤中看著眼前的慌亂,自言自語:“我當時死死地咬住了舌尖,才沒有暈過去……嚇死了……嚇死了……真的嚇死了。”
整個屋里,只有兩個人沒有動。
衛承東的臉色比鬼還難看,兩只放在椅把上的手,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冒出。
何公公透露給爹有關信的內容,和康王說的一模一樣。
換句話說,祖父當真是刺殺了太子。
那么皇帝和太子到底和不和呢?
何公公嘴里說出來的,和康王嘴里說出來的,根本就是南轅北轍,完全不一樣。
誰在說真話?
誰在說假話?
他該信誰的?
衛承東的對面,寧方生素來蒼白的臉色,顯得格外的陰冷森寒。
若此刻有人能回頭看他一眼,定會發現這人渾身都散發著讓人膽寒的凌厲。
衛東君倒是回頭了,卻沒有半分察覺,“寧方生,我二嬸怎么掐都不醒,能不能辛苦你用針啊?”
寧方生周身的凌厲,一瞬間消失的干干凈凈,他一邊起身,一邊掏針。
手起。
針落。
王氏身子一顫,幽幽醒來。
一睜眼,她看到衛二爺就在面前,一把抓住了,“咱們帶著哥兒逃吧,逃得遠遠的,沒有人能找到……”
“一派胡言亂語,這天下都是皇帝的,咱們能逃哪里去?”
衛二爺甩開王氏抖如篩的手,滿臉悲憤地怒吼道:“能逃到哪里去。”
王氏失聲大哭,一個勁兒地重復:“這可怎么了得,這可怎么了得啊……”
是啊,怎么了得呢,祖父不僅刺殺了太子,還參與了當年皇宮的那場變故。
種什么因,得什么果。
衛家真要死無葬身之地,也怨不得誰,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衛東君此刻的心里如沸水翻騰。
當真是走到絕路了嗎?
當真要反嗎?
她腳步虛浮地走到自己的椅子前,一屁股跌坐下去。
屋里,回蕩著二嬸撕心裂肺的哭聲,那哭聲中夾雜著娘低低的啜泣聲,夾雜著爹的自言自語,還有二叔一聲比一聲重的嘆氣聲。
屋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雨點啪噠啪噠敲著門窗。
她心亂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