扯呢,真旺你,你還能混成這副死樣子?
陳器舉起拳頭,作勢要打。
“是真的,千真萬確啊大人,好幾個算命大師都這么說的。”
王略縮著腦袋求饒:“我小時候身子骨很差,三天兩頭喝藥,大師說要找個龍年出生,最好是生在八月中的龍女。”
陳器一怔:“向小園屬龍,生在八月中?”
“對啊,八月十二的,那幾年我因為她,藥都不用喝了。”
王略:“算命人算的很靈的,她不旺財,但旺我的氣血,只要她在我身邊,我身子就能慢慢變好。”
“……不是。”
陳器被徹底弄糊涂了:“她既然這么旺你,你爹為著你的身子,為了省點王家的銀子,也該把她贖回來,”
“不能贖,不能贖。”
王略頭搖得跟個波浪鼓。
“算命的說了,她只旺我一個人,卻沖我王家一大家子,納進來輕則家宅不寧,重則血光之災。”
聽到這里,衛東君終于明白最初的那點別扭從何而來。
王略說到向小園的時候,都是我,我,我,我是第一位的。
但爹說的,一個男人要真心喜歡一個女人,都是她,她,她,她放第一位。
這時,只聽陳器又問:“你三天兩頭往船上跑,就因為她旺你?”
王略點點頭,“我跟她在一起,就感覺像吸了仙氣兒一樣,哪兒哪兒都精神。”
陳器:“分家后,你落地京城,也是因為她。”
王略又點點頭。
陳器:“你落魄了,在河邊一遍一遍喊向小園的名字,也是為了想上船吸她一口仙氣兒?”
“一日夫妻百日恩,我沒想到她竟然……”
王略臉色發青,“算了,我不怪她,船上的事也不是她能做主的,那幫人最是嫌貧愛富。”
陳器:“那你去給她上墳呢?”
王略:“每次我從她墳上回來,總覺得渾身舒坦,精氣神也足,夜里睡覺都睡得沉。”
最后一個字落下,屋里四人的臉色,都難看的緊,好像每個人嘴里都被強塞了一顆藥丸,苦得要命,偏偏又不能吐。
這時,寧方生忽然開口:“向小園知道這些嗎?”
王略:“我爹不讓說。”
寧方生語氣森森:“所以她至死都不知道?”
王略聽出了這話里的一點不對勁,“她其實也不吃虧,要沒我的銀子,沒我這么使勁地捧她,她也成不了船上的頭牌。”
寧方生:“那你為什么總說要贖她的話?”
王略一臉委屈:“我要不這么說,她也不會待我好啊,算命的說了,她待我越真,我的身子就越好。”
一滴墨汁落在紙上,黑漆漆一團,寧方生垂下了眼睫。
他答應替陰魂斬緣,陰魂便會把她一生大致的故事告訴他,然后劃出幾個她自己懷疑的人選。
他記得向小園說起王略的時候,臉上帶著一點柔情,一點愧疚。
“方生,他是這世上最愛我的,最舍得在我身上花錢,也是最想贖我出去的男人。”
真是可笑啊,這個最愛她,最舍得為她花錢,最想贖她出去的男人,僅僅因為她是八月中的龍女。
“大人,不必再問了。”他淡淡說。
你當大人想問啊。
大人其實早就聽不下去了。
陳器剛要抬腿,腳被人死死的抱住。
“大人,這世上誰都可能殺她,唯獨我不可能,我恨不得她長命百歲了才好,是那個姓房的,一定是那個姓房的逼死她的。”
陳器微微一驚:“你竟然也知道房尚友?”
“我還知道他接近向小園是有目的的。”
“什么目的?”
“什么目的我不知道,總之不安好心,讀書人沒一個好東西,都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你怎么知道?”
“我哥就是讀書人,爹在的時候,他答應的好好的,一定會照顧我這個弟弟。”
王略臉上都是恨意:“爹一走,他就變了臉,負心的都是讀書人,他們的心是黑的。”
“你也沒干凈到哪里去。”
陳器腳一掙,往前走幾步,忽然停下來,扭頭問:“這些年,你靠什么營生?”
他冷不丁一問,王略下意識回答,“我這破身子,能做什么營生,好好活著就不錯了。”
“那妻兒怎么養活,你哥接濟?”
“要從他指縫里摳出幾十兩銀子,比登天還難。”
“那你們一家怎么活?”
“……”
“說!”
王略手指摳了幾下地縫,怯怯道:“向小園死前一個月,偷偷給了我二百兩。”
“什么?”
衛東君懷疑自己聽錯,脫口而出:“向小園給你銀子?”
王略奇怪地看了衛東君一眼,心說這個書童怎么聽聲音像個女的。
“沒有我捧她,她做不了頭牌,賺不了那么多錢,現在我落魄了,她接濟接濟我,不是應該的嗎?”
衛東君一臉狐疑:“向小園不是不見你嗎?”
“船上不見那是做給別人看的。”
王略臉上露出些小得意:“我說了,她待我和別的男人不一樣,我們是有真感情的,她舍不得我落魄,看不得我受苦。”
這時,衛東君突然反應過來:“所以你一次次在船邊喊向小園,不光光是為了見她,還是問她要銀子來的?”
“她那點銀子算什么?”
王略悲從中來,干嚎道:“我可是為了她,把家業都敗光了啊。”
沒有人再說話,空氣一下子變得鋒利起來,像把鈍刀,一寸寸磨著所有人的皮膚,說不出來是疼多一點,還是難受多一點。
衛東君走到王略身邊,恨恨道:“呸,狗男人。”
余下人:“……”
罵得好。
……
午后。
悅來客棧。
幾個伙計無聊的在門口曬著太陽,掌柜時不時往客棧里頭瞄一眼,怕客人們短了什么。
客人們短了什么?
短了精氣神。
其實來之前,四人心里都有疑惑,就想看看富家公子癡情風塵女這事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
哪曾想半分真都沒有。
所謂癡情,到頭來不過是個笑話。
衛東君拿起筷子,十分樂觀道:“至少是好事,說明王略根本就不是對向小園有執念的人,也不用再浪費咱們的時間,還是先吃飯吧。”
“我吃不下。”
陳器把碗一推:“寧方生,下面怎么辦?”
寧方生端著茶盅:“房尚友。”
陳器心一顫。
房尚友可不比王略,官至國子監祭酒,見一面都難,就算能見著,怎么向他提起向小園?誰去向他提?
陳器偷偷瞄了衛東君一眼,心說你這丫頭怎么還有胃口吃飯的,我都不敢往下想。
衛東君不僅有胃口吃飯,而且還吃了兩碗。
吃完,她用茶水漱了口,掏出帕子拭拭嘴,朝寧方生道:“找房尚友的事,我不參與。”
“為什么?”
“因為我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