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男子正站在河邊的一塊大石上,臨風而立,一副沒有心事,偏要裝出點心事來的模樣。
真是閑著沒事干了。
衛東君一邊往后縮了縮腳,一邊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身子,低下頭。
水里倒映著一張完全陌生的臉,這臉長得很俊俏,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而且看上去很年輕,約摸十五六歲左右。
怪不得站在河邊吹冷風呢,這么傻不愣登的事情,也就十五六歲的年紀能做出來,和陳器那會簡直一模一樣。
那么問題來了。
這張臉是誰呢?
衛東君心頭有些亂,決定先找找寧方生再說吧,按以往的經驗,他應該就在附近。
轉過身,衛東君表情一片空白。
娘咧。
身后竟然有人。
那人十二三歲的年紀,梳著三小髻,俏生生地站在海棠樹下。
眉眼和任扶搖一模一樣,只是比著現實中的任扶搖,面龐要稚嫩許多,正雙目含羞,怯怯地向自己看過來。
衛東君趕緊四下打量,發現除了她和任扶搖以外,只有那叫著的鳥兒算個活物。
現在是個什么情況?
我該怎么辦?
冷汗直接從額頭冒出來,衛東君也不知道這汗滴下去,滴不下去會不會影響夢境,只得從袖中掏出帕子,打算把額頭的汗擦一擦。
這一掏,竟掏出兩條帕子:一條男子的,一條女子的。
我的身份是個風流胚嗎?
身上藏一條女子的絹帕?
衛東君兩條帕子捏在手上,擦也不是,扔也不是,塞回去更不是。
崩潰。
不想那任扶搖突然眼睛一亮,“你是誰?”
聲音輕脆柔糯,卻把衛東君嚇得魂飛魄散。
完了。
她都不知道我是誰,那我怎么知道我是誰?
菩薩,神仙,閻王爺,敢問這到底是個什么夢境啊。
“那帕子哪里撿到的?”
衛東君看了眼手上的帕子,這才反應過來,這條女子的帕子不是藏的,是撿的。
有人撿,那就有人丟。
任扶搖開口就問帕子,說明這帕子是她的。
衛東君清了清嗓子,“哪里撿到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帕子的主人是誰?”
任扶搖俏臉唰的一下紅了。
衛東君一看那張紅得不能再紅的臉,一個大膽的念頭從心里冒出來。
她跳下大石,走到任扶搖面前,將手中的帕子遞過去:“若是姑娘的,正好物歸原主。”
任扶搖一把抽走帕子,小臉漲得更紅了,一副要走,又不走的模樣。
衛東君看得心里直嘆氣。
按理說,陳器給任扶搖的暗示也不少,她怎么著也得做個事關賀湛英的夢,偏偏是個她和男人初見的小春夢。
也不知道這個春夢是她幻想出來的,還是曾經的經歷。
真是要人命。
衛東君心說兩人干站著也不是個辦法,反正她也不知道我是誰,那我說什么,做什么,在她眼里豈不都是合理。
于是,衛東君學著寧方生的樣子背起手,淡淡一笑:“不知道一方錦帕,可否換姑娘的芳名?”
任扶搖咬著唇,半晌才低低道:“我姓任,外祖母接我來小住幾日。”
賀家?
這里竟然是賀家。
不等衛東君反應過來,那任扶搖又添了一句。
“敢問公子貴姓?”
扶搖姑娘,我也不知道我貴姓啊。
衛東君只能虛弱地笑笑,光站著,不吱聲。
說多,錯多。
做多,錯多。
不吱聲,不動作,夢境就始終存在,衛東君決定用一個拖字,把寧方生等來再說。
衛東君哪里知道這張皮囊一笑起來,對一個懵懂的少女是怎樣的沖擊力。
任扶搖嬌羞地低下頭,雙手不安地絞著帕子,偏偏又忍不住用余光再看一眼。
衛東君被她看得頭皮發麻,心說兩人現在這副樣子,若是被別人看去,指不定要鬧出什么事來呢。
這念頭剛起,一個冷冽的聲音突然橫出來。
“你們在做什么?”
衛東君一聽這聲音,半點沒有被人抓包的揪心,反而有種喜從天降的感覺。
來了,來了。
賀湛英終于來了。
賀湛英來得怒氣沖沖,身后還跟著一人。
那人正是月娘。
衛東君還沒來得及多看月娘一眼,賀湛英就走到了跟前。
近了再看,她臉上的怒色已經隱忍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沉。
任扶搖小臉嚇得慘白:“娘,你,你怎么來了?”
賀湛英冷冷掃了衛東君這個男子一眼,目光落在女兒任扶搖臉上:“你孤身一人在河邊做什么,跟著的丫鬟呢?”
口氣不溫不火,也沒有責備,只有一個母親對自己孩子的擔心。
只是這點擔心隱藏在她沉冷的面容下面,透出來的只有一點。
任扶搖并沒有察覺到,見母親沒有責備,她把帕子遞過去:“娘,我找它呢。”
“好好帕子怎么會丟?”
“我,我也不知道。”
這么大的姑娘連帕子怎么丟的也不知道,這話明顯激怒了賀湛英,以致于額角的青筋暴出來兩根。
她深吸一口氣,硬生生忍住:“以后帕子丟了,和下人說,讓她們去找,大家閨秀要有大家閨秀的樣兒。”
任大小姐一聽這話,眼淚嘩嘩流下來,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這就哭了?
不至于吧。
衛東君看得目瞪口呆,心說你娘在外人面前已經給足了你面子,換了我娘,直接賞一記巴掌。
就在這時,賀湛英突然轉了個身,陰沉的鳳目陡然變得殺氣騰騰。
猝不及防。
衛東君被她眼中的殺氣,嚇得退后半步。
“你是誰?”
“……”
“哪家的?”
“……”
“誰準許你跑人家后花園來的?”
“……”
衛東君瞪著兩只無辜的大眼睛,一個字都答不上來。
賀湛英往前逼近一步。
“瞧你的模樣,也應該是大族人家出來的孩子,一個外男該不該跑這里來,家里大人沒教你嗎?”
賀湛英的話說到這個份上,衛東君再一言不發,就和人物不符了。
她只能硬著頭皮道:“我是因為撿到了帕子,才……”
“才在這里守株待兔吧。”
“……”
賀湛英又往前逼進一步,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離我女兒遠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