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處街角的肉攤跟前，一名五短身材、滿臉虬髯的屠夫坐在條凳上。他油亮的衣袍上沾著暗紅血漬，面前的肉案上擺著半扇豬肉，他卻看也不看，一雙銅鈴般的虎目精光四射，死死盯著白云樓頂那兩道身影。
另一邊的簡陋茶攤旁，一名神色冷漠、身著灰布勁裝的中年男子，正漫不經(jīng)心地啜飲著粗茶，他左手邊的桌面上，橫放著一柄連鞘長劍，劍鞘古舊，卻隱有寒芒透出。
此人正是前任云州刺史賀臨舟的貼身護(hù)衛(wèi)，關(guān)鶴。
當(dāng)初在云嵐縣劉家，楊鐵匠饒其性命，之后便杳無音信，沒想到他竟也現(xiàn)身于此。
距關(guān)鶴不遠(yuǎn)處的另一張方桌，一名身著黑色勁裝長衫、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默然而坐。
他背上負(fù)著一把造型古樸的長刀，刀柄纏著深色麻繩，整個人如一塊沉默的礁石。
正是曾于黃河之上欲截殺凌川的隱鋒谷吳堂，只見他目光同樣鎖住樓頂，也不知是不是在評估那兩位絕頂人物的實力。
此外，巫峽唐門、碧落山莊、白鶴梁等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勢力，皆有氣息沉凝的強(qiáng)者悄然到場，或獨坐一隅，或混跡人群，皆收斂鋒芒，靜待那石破天驚的一刻。
不遠(yuǎn)處巷口的面攤旁，兩名約莫十三四歲的少年挨坐在一起，顯得格外扎眼。
左邊是個身穿洗得發(fā)白僧衣的小和尚，面龐清秀，眼神澄澈；右邊的少年則扎著一條頑皮的沖天辮，身旁靠著一口與他瘦小身形極不協(xié)調(diào)的木質(zhì)長匣，幾乎有他半人高。
“七歲，你說這一戰(zhàn)，誰能勝？”一禪小和尚雙手合十，目光卻灼灼地望著樓頂，小聲問道。
“我哪兒知道！”沈七歲嘴里塞著半只油汪汪的雞腿，含糊不清地嘟囔，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
小和尚目不轉(zhuǎn)睛，輕聲道：“無論孰勝孰負(fù)，此戰(zhàn)過后，白云樓頂?shù)倪@一日，勢必要被載入江湖史冊，廣為流傳！”
“趕緊吃你的吧，啰嗦！一會兒面涼了坨住，可別怪我！”沈七歲用油乎乎的手指了指小和尚面前那碗清湯素面。
一禪這才拿起竹筷，挑起面條送入口中。
剛嚼了兩下，他動作忽然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眉頭微蹙，但隨即又恢復(fù)如常，默不作聲地將整碗面連同湯底吃了個干干凈凈。
沈七歲歪著頭，一臉古怪地看著他，壓低聲音問：“喂，二驢，你沒吃到雞肉？”
“吃到了！”一禪放下碗，平靜地回答。
“吃到了你還全吃了？”沈七歲眼睛瞪圓，“你們佛祖不是不讓殺生，要戒葷腥嗎？”
“佛祖教誨，出家人確不可殺生！”一禪小和尚雙手合十，一臉虔誠認(rèn)真，“但這雞并非小僧所殺。佛亦云：論心不論跡。小僧事先不知碗底埋有雞肉，乃無心之過，佛祖慈悲，定不會怪罪！”
沈七歲盯著他那張無比認(rèn)真的小臉看了半晌，忽然湊近，賊兮兮地問：“說真話，二驢，那雞肉……香不香？”
一禪舔了舔嘴唇，老老實實點頭：“香！”
“還想不想再吃？”
“師傅說了，出家人須戒葷腥！”小和尚再度雙手合十，眼簾低垂，聲音卻小了下去。
沈七歲：“……”
他翻了個白眼，決定不再跟這個有時候精明，有時候又軸得可愛的小和尚探討佛法與雞肉的關(guān)系。
另一邊，臨街一座酒樓二層的雅座窗口。
一名皮膚黝黑、面容樸實如老農(nóng)的漢子獨坐一桌，面前擺著一壺烈酒，一只海碗。
他身后背著一個用黑布嚴(yán)密包裹的長條狀物事，應(yīng)該是長兵器一類的東西，漢子自顧自斟酒，目光卻如釘子般投向窗外遠(yuǎn)處的白云樓頂。
他對面，不知何時坐了一名身著青色道袍的年輕道人，道人生得眉清目秀，氣質(zhì)出塵，面前只一壺清茶，正悠然淺酌，仿佛窗外那牽動全城的緊張氣氛與他全然無關(guān)。
“想不到，連玉皇觀這等方外清凈地，也對這一戰(zhàn)感興趣！”黝黑漢子收回些許目光，瞥了年輕道人一眼，嗓音渾厚地說道。
年輕道人聞言，只是淡淡一笑，并未接話，繼續(xù)品味杯中清茗。
黝黑漢子也不在意，仰頭灌下一碗烈酒，喉結(jié)滾動，哈出一口酒氣，又問：“那你覺得，這一戰(zhàn)，誰會贏？”
“不知道！”年輕道人微微搖頭，吐出三個字，聲音平和，聽不出情緒。
“聽說你這幾年云游天下，足跡遍及六大道門祖庭！”黝黑漢子抹了把嘴，目光帶著探究，“可曾觸摸到那道門檻？”他所說的門檻，自然是指無數(shù)武人夢寐以求的宗師之境。
“不知道！”年輕道人依舊是那三個字，神色不變，端起茶杯又淺飲了半口。
黝黑漢子被噎得有些無語，搖了搖頭，嘆道：“你這道號，真是一點都沒起錯，問什么都是‘不知道’！”
年輕道士聞言，唇角微揚，露出一抹玄妙難測的淺笑，算是回應(yīng)。
十年前，道門六大祖庭之一的玉皇觀，出了一位驚才絕艷的弟子，因其回答師長問詢時常說“不知道”，便被觀中長輩半是玩笑半是期許地賜了“不知道人”這個道號。
此子天生近道，于諸般道家經(jīng)典、符箓術(shù)法乃至養(yǎng)生導(dǎo)引之術(shù)，皆能觸類旁通，一學(xué)即精，被視為道門百年不遇的奇才，肩負(fù)中興之望。
他確有一奇癖，非必要不輕易開口，開口也多以“不知道”三字應(yīng)答。
曾有得道高人評點，言此乃一種極高深的修道法門，因‘不知’，故能摒棄外界一切既定標(biāo)準(zhǔn)與功利判斷，使心境始終保持在至純至凈的赤子狀態(tài)，從而更易接納天地萬物，與之相通相感。
三年前，這位年不過三十的不知道人辭別師門，開始云游天下。
首站便是另一座道門祖庭——蜀州青城山。
與青城掌教真人以棋論道三日，竟不分軒輊，最終獲準(zhǔn)進(jìn)入青城祖庭潛修三月。此后，他陸續(xù)拜訪了其余四座道門祖庭，或坐而論道，或切磋術(shù)法，結(jié)局皆是平手，未有一勝，卻也未嘗一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