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越是靠近,錢萬里心中的忐忑就越是變成了驚奇。
沒有想象中的殘破與蕭條。
城墻高大堅固,城門口,一隊隊身著統(tǒng)一制式鎧甲的士兵昂首挺立,目光銳利,紀律嚴明。
最讓他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城門內(nèi)外,百姓往來不絕,臉上竟沒有絲毫常見的麻木與畏縮,反而個個都挺著胸膛,眼神里透著一股精氣神。
這……這還是那個,被天下人視為蠻荒之地的涼州嗎?
商隊在城門外停下,不等他們上前通報,城門內(nèi)便走出一隊文官。
為首的一人身著官袍,氣質(zhì)儒雅,正是王府長史顧清流。
錢萬里心中一緊,按照慣例,接下來該是孝敬和盤剝的環(huán)節(jié)了。
他已經(jīng)做好了大出血的準備。
可顧清流卻徑直走到他面前,拱手一禮,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閣下便是錢萬里,錢管事吧?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了。”
錢萬里愣住了,有些手足無措地回了一禮:“不敢,在下……在下正是錢萬里?!?/p>
“王爺已在府中等候多時,特命下官前來迎接?!?/p>
顧清流側(cè)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諸位義商,請隨我入城?!?/p>
“車馬貨物,自有專人登記安置,保證分毫不差?!?/p>
義商?
錢萬里和身后的一眾商賈,聽到這個稱呼,全都懵了。
他們這些人,一輩子都被人叫做“唯利是圖”的奸商,何曾被人如此鄭重地稱呼為“義”?
一股熱流,瞬間從錢萬里的心底涌上眼眶。
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商隊入城,更是讓這群走南闖北的商人們大開眼界。
街道寬闊潔凈,兩側(cè)的排污明渠,設(shè)計得巧妙無比,城中竟聞不到一絲異味。
百姓們見到他們這支龐大的商隊,眼中雖有好奇,卻無半點懼怕,甚至有膽大的孩童,還在路邊沖他們揮手做鬼臉。
這哪里是邊陲絕域,分明是一座正在蓬勃生長的嶄新都城!
貨物被帶到一處巨大的貨場,涼州王府的官吏們當著所有人的面,開始清點、估價。
每一件貨物,都按照市價,甚至略高于市價進行換算。
整個過程公開透明,沒有半點貓膩。
當一袋袋潔白如雪的精鹽被抬出來時,商人們的呼吸都停滯了。
他們瘋了一樣沖上前,抓起一把鹽,放在眼前,放在鼻尖,甚至伸出舌頭嘗了嘗。
“天吶!真是雪鹽!”
“比傳聞中的成色還要好!沒有一絲苦味!”
“發(fā)了……這次真的發(fā)了!”
看著這群平日里精明無比的商人,像孩子一樣手舞足蹈,一旁的孟虎看得直撓頭。
他湊到王珪身邊,壓低聲音道:“顧大人,這么多鐵器木材,就換這么點白花花的鹽巴,俺怎么瞅著,都覺得是咱們虧了呢?”
顧清流聞言,撫須一笑:“孟將軍,賬不是這么算的。”
“在殿下手中,這只是鹽?!?/p>
“可到了他們手中,運回關(guān)中,那就是能發(fā)家致富的金銀,是能讓他們挺直腰桿的身家性命?!?/p>
他頓了頓,看著那群商人激動的臉龐,輕聲道:“殿下給他們的,是鹽。”
“但他們真正想要的,是希望?!?/p>
孟虎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交易完成,錢萬里帶著手下,看著堆積如山的雪鹽,激動得渾身發(fā)抖。
這批貨,只要能安全運回關(guān)中,足以讓他獲利十倍!
他走到王珪面前,深深一揖,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王大人,大恩不言謝!”
“請代我等轉(zhuǎn)告王爺,此恩此情,我等永世不忘!”
“日后王爺?shù)胁钋玻义X萬里……”
“錢管事不必如此?!鳖櫱辶餍χ驍嗔怂?。
“王爺說了,涼州從不虧待朋友?!?/p>
“這樁買賣,是你們應(yīng)得的?!?/p>
“另外,王爺還有一份禮物,要送給諸位?!?/p>
什么?
還有禮物?
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只見顧清流拍了拍手,幾名書吏捧著一疊制作精美的憑證走了上來。
“此乃涼州商憑。”王珪拿起一張,展示給眾人。
“凡持有此憑證者,皆為我涼州認證之商號?!?/p>
“今后,憑此商憑,在涼州地界行商,一律免除所有關(guān)稅。”
“若在涼州境外遭遇不公,可持此憑證向涼州王府求援,王府必為爾等做主!”
此言一出,人群再次沸騰!
免除關(guān)稅!
背后還有王府做主撐腰!
這等待遇,別說五姓七望,就是連朝廷都未曾給過!
“此外……”
顧清流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他看向錢萬里的眼神,多了一絲鄭重。
“王爺有令,凡與涼州達成十萬兩銀錢以上貿(mào)易額的商號,其東家或直系子弟,可得一入學名額,入我涼州書院?!?/p>
“旁聽格物、算學之課,與我涼州官員將士,同堂聽講!”
“轟——”
如果說之前的雪鹽和商憑,是點燃了商人們心中的烈火,那這最后一個條件,則如同一道天雷,直接劈在了每個人的靈魂深處!
入書院,聽講學?
這是什么概念?
自古以來,士農(nóng)工商,商人地位最低。
知識,更是被世家門閥牢牢壟斷的禁臠。
他們有再多的錢,也換不來一個讀書求知的門路,換不來子孫后代一個躋身士林的機會。
而現(xiàn)在,涼州王趙軒,竟然愿意將這扇大門,向他們這些“臭烘烘”的商人,敞開一道縫隙!
這已經(jīng)不是禮物了,這是恩賜!是再造之恩!
“噗通!”
錢萬里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地。
他身后,所有的商人,全都跟著跪了下去,朝著王珪,朝著涼州王府的方向,泣不成聲。
“謝王爺……王爺大恩大德!”
錢萬里泣不成聲,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我錢萬里對天發(fā)誓,從今往后,我這條命,我這支商隊,就是王爺?shù)?!?/p>
“刀山火海,萬死不辭!”
這一次,王珪沒有阻止。
他知道,這一跪,不是出于恐懼,而是發(fā)自肺腑的歸心。
城墻之上,趙軒和慕容煙明月公主三人,正好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煙兒,明月,你們看到了嗎?”
趙軒微微一笑,轉(zhuǎn)過身,望著遠方關(guān)中的方向。
“這只是一個開始?!?/p>
“他們會帶回雪鹽,也會帶回涼州的故事。”
“很快,天下人都會知道,在這西北之地,有一個地方……”
“能讓人站著,把錢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