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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7【一步錯,步步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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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陜西省都指揮使司。
這個衙門,歸屬兵部和都督府雙重領(lǐng)導(dǎo),有文職和武職兩種類型官員。
文職官員,負(fù)責(zé)全省的軍隊后勤、人員檔案、軍事法庭、軍職升遷、職務(wù)調(diào)動等等。武職官員,負(fù)責(zé)全省正規(guī)軍、巡檢兵、農(nóng)兵的征召、訓(xùn)練、指揮、調(diào)動、作戰(zhàn)等等。
江良旳部隊駐扎在秦州(天水),不管是哈密還是青海有外敵入侵,他都可以迅速帶兵趕過去。
聽說巡檢總署出事,江良擅自離開防區(qū),騎著快馬直奔西安府城。
然后,他就被晾在審訊室外,一根接一根的抽著悶煙。
此刻被審訊之人,正是那個自首的俞憲。俞憲剛剛投軍時,跟著費(fèi)如鶴打仗,接下來好幾年,都是江良手下的兵。可以說,俞憲能夠快速升遷,離不開江良的提拔重用。
小紅突然出現(xiàn)在江良身后:“快回秦州,你這是擅離職守!”
江良和小紅是一個村的,此時連忙站起:“小……黃憲臺,俞憲這人我知道,他打仗還是很勇猛的,而且遵守軍令從不犯事。這次是的事情,怪我以前管教不嚴(yán),還請黃憲臺高抬貴手……”
“停!”
小紅立即打斷道:“首先,對俞憲的審判,不歸都察院管。在兵部和都督府來人之前,我們只是配合陜西都司審查案情。其次,江大哥你是侯爺,更是半個陜西的副帥(類似陜西軍區(qū)副司令,負(fù)責(zé)陜西的西部和南部),沒接到調(diào)令怎能擅自離開秦州?”
江良欲言又止。
小紅說道:“你來西安的事情,可大可小。看在往日的交情上,我這次違規(guī)幫你開脫,就說是我和都司請你回西安幫助調(diào)查?,F(xiàn)在跟我進(jìn)去,把關(guān)于俞憲的事情說出來,協(xié)助調(diào)查之后你要立即回秦州!”
江良低著頭,跟隨小紅進(jìn)屋,走了幾步說:“俞憲救過我一命。在戰(zhàn)場上,他幫我擋過刀,能不能用我的爵位,保住他一家老小的性命?”
小紅低聲說道:“他主動投案自首,又供出很多有用的消息,不用你求情應(yīng)該也能活命。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最后怎么定罪,還得兵部那邊說了算。陜西巡檢司,漏得跟篩子一樣,你駐扎秦州就一點(diǎn)不知情?”
江良叫苦道:“我?guī)У氖钦?,哪會去管巡檢兵的事?”
另一個房間。
“姓名?!?br />
“俞憲?!?br />
“年齡?!?br />
“三十六歲?!?br />
“籍貫?!?br />
“原籍江西吉水,現(xiàn)籍陜西長安?!?br />
“職務(wù)?!?br />
“陜西省巡檢總署巡檢指揮使。”
“供述自己的罪行吧?!?br />
俞憲揉揉臉,嘆息道:“讓我抽斗煙,我衣服脫在外面,里頭有煙斗和煙絲?!?br />
不多時,煙具拿進(jìn)來。
俞憲雙手輕微發(fā)抖,從煙袋里取出煙絲,嘗試好幾次才塞進(jìn)煙斗。
點(diǎn)燃深吸一口,俞憲靠在椅子上吞云吐霧,平復(fù)情緒之后說:“收復(fù)陜西時,我傷殘了,調(diào)任現(xiàn)在這個職務(wù)。剛開始,有商賈走私被查,給我送銀子想要通融,我一律都照章處理。后來有一天,李春……就是李鵠翀,突然拉著我去終南山麓打獵,晚上進(jìn)了一處大宅子……”
“那天晚上喝得有點(diǎn)醉,看到李鵠翀被丫鬟奴仆伺候著,還有美嬌娘在一旁侍奉喝酒。我心里有點(diǎn)羨慕,也有點(diǎn)不服氣,憑啥他就能這樣享受?李鵠翀勸我,說當(dāng)兵打仗是為了富貴。年輕時咱們受窮了,現(xiàn)在又傷殘轉(zhuǎn)為巡檢兵,除了享受還能有啥追求?”
“我收了一個美人,心里很害怕,不敢?guī)Щ丶依镳B(yǎng)著。然后又收了一個宅子,把美人養(yǎng)在那里。”
“剛開始,也沒有太壞規(guī)矩,只是把繳獲的走私貨物,低價賣還給原貨主,我甚至都不敢收錢放掉走私犯。然后,就收不住啊。不是莪收不住,是下面的人收不住?!?br />
“我給走私商販開一條口子,肯定需要下面的人配合。他們很多都是我的老部下,不敢違抗我的命令,只能跟著我一起撈銀子。我哪里知道,他們越撈越狠,有時候甚至背著我,直接把走私犯給放掉?!?br />
“到了最后,干脆不查走私了,反而幫走私犯開路過關(guān)?!?br />
“那些商賈的膽子也越來越大,胃口也越來越大,竟然開始走私鐵器和糧食。我剛知道的時候,嚇得幾天幾夜睡不著。可又有什么辦法?我已經(jīng)臟了,我已經(jīng)被拉下水了。”
“李鵠翀那個王八蛋,說一切有他頂著,肯定不會出事。放他娘的屁,什么壞事他都不出面,案發(fā)之后肯定想著撇清,無非把我推出來頂罪而已。老子可是前朝的童生,李鵠翀那個泥腿子,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我不知道?”
“這些年收的銀子,全被我埋在地里,除了剛開始用掉幾百兩,剩下的我都不敢花。我實(shí)在是被下面的人搞怕了,入他娘的狗東西,貪起來簡直無法無天。老子訓(xùn)斥好多次,根本沒用,越貪越兇!”
“他娘的,上面有李鵠翀,下面又是一群貪得無厭的。我夾在中間難受??!我早就想自首了,可又不敢,這兩年就沒睡幾個好覺。聽說都察院在華陰抓捕商賈,我就知道要事發(fā)了,心里反而更踏實(shí),所以連夜騎馬去自首。”
“我家里的人啥都不知道,他們是無辜的。我收的那幾個美人,也都是可憐人,還請各位高抬貴手……”
負(fù)責(zé)審訊的劉聞超,突然扭頭對同事說:“老孟,你們先出去一下嗎?”
老孟愣了愣:“這不合規(guī)矩吧?!?br />
“通融一下,我想跟這混蛋說幾句,”劉聞超說道,“放心,跟案情無關(guān),實(shí)在是忍不住了?!?br />
老孟猶豫再三,終于還是起身:“我就站在門口,抽袋煙就進(jìn)來?!?br />
門關(guān)上,屋里只剩兩人。
劉聞超一臉憤怒走過去,抬腳踹在俞憲胸口,將其連人帶椅子踹翻,然后上前揪住其衣領(lǐng):“你腦子是不是被人打傻了?你他娘的圖什么?殺頭的案子,就為了睡幾個女人,就為了花那幾百兩銀子?”
俞憲并不反抗,苦笑道:“一步錯,步步錯,回不了頭。”
劉聞超更加憤怒:“女人哪里沒有?朝廷雖然禁止納妾,可民不舉官不究,你就算納妾誰會告你?老子家里就有一房小妾,長相肯定不如你收的美人,可女人熄了燈還不是一樣?你他娘的,搞出這么大事,居然只花了幾百兩銀子,你的身家才那幾百兩嗎?你個狗入的,就算不犯事,悄悄養(yǎng)十房小妾也養(yǎng)得起!就算要貪,隨便一點(diǎn)小貪,又有誰會來查你?你為啥非要掉腦袋的往死里貪!”
俞憲嘆息:“我說了,我想收手。可口子一開,下面的人收不住。兄弟,你要引以為戒,萬事不能有開頭,開弓就沒了回頭路?!?br />
劉聞超將俞憲放開,一屁股坐在其旁邊的地上:“給我抽一口?!?br />
俞憲將抽了一半的煙斗,隨手遞給劉聞超,后者連煙嘴的口水都不擦,就含住猛吸起來,吸著吸著竟然落淚了。
劉聞超的淚水止不住,迅速滑落到下巴,回憶道:“想當(dāng)初,我家里窮,書也買不起,還要借你的書看。你娘可憐我,給你做餅子,都要多做一個,讓你帶到學(xué)堂給我吃。你家被人飛灑,交不起田賦只能賣地,咱倆都不讀書了,去縣城給人跑腿兒干活?!?br />
俞憲突然笑起來,似乎回想起當(dāng)年的趣事。
劉聞超說道:“咱們一起投軍的時候,你是怎么說的?你說要跟著陛下,殺光天下的貪官污吏、劣紳豪強(qiáng)!你難道忘了,你家本來也有田產(chǎn),你本來也可以讀書。就是劣紳勾結(jié)貪官,把他們的土地,飛灑在你爹的名下,讓你爹多交五十畝地的田賦!你家被貪官劣紳害得賣地,你被害得讀不成書。你看看現(xiàn)在,你都在干什么?你自己成了貪官,跟那些劣紳豪商勾結(jié)!”
說到這里,劉聞超又憤怒起來:“你特么走私幾口鍋也就算了,你竟然還走私糧食和鐵器!萬一今后要打仗,敵人吃的是你走私的糧食,敵人手里拿著你走私的兵器,反過來害了大同軍兄弟的性命,你他娘的還是人嗎?你對得起死去的兄弟嗎?”
“別說了,”俞憲表情痛苦,“煙斗還給我?!?br />
劉聞超把煙斗塞回去,四仰八叉躺地上,望著房頂不知在想些什么。
俞憲一邊抽煙,一邊嘟囔道:“這人啦,欲豁難填。我以為能控制局面,實(shí)在是高看了自己。做官就像帶兵,戰(zhàn)場上兵敗如山倒,官場上也是兵敗如山倒。我讓手下給走私犯開個口子,就像讓麾下士卒臨陣撤退。我只打算撤幾里地,可一旦后撤就軍心渙散,撤著撤著就全軍崩潰,我再怎么吹號也聚不起來?!?br />
劉聞超似乎不想再聽這些,猛地站起來:“把所有主犯從犯,全都供出來!”
說著,劉聞超又沖外面喊:“老孟,煙抽完沒?快進(jìn)來辦事了!”
老孟推門進(jìn)來,看見劉聞超臉上沒擦干凈的淚痕。他低頭裝作啥都不知道,坐下對俞憲說:“繼續(xù)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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