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像是穿過了一條漫長而黑暗的隧道，周身彌漫著一種沉重的疲憊和深入骨髓的虛弱。
喬念的眼睫顫動了幾下，終于艱難地掀開了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視線漸漸聚焦，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床帳頂帷，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令人安心的藥香。
是她臥室獨有的氣息。
她……回來了？
還不等她完全清醒，耳邊便傳來一陣壓抑著的、混雜著驚喜與擔憂的細微聲響。
“醒了！谷主醒了！”
是阿沅帶著哭腔的、又驚又喜的聲音。
下一刻，床邊瞬間圍攏過來數(shù)道身影，將本就并不十分明亮的光線遮擋得更加嚴實，一張張寫滿關切與疲憊的臉龐映入喬念逐漸清明的眼中。
蕭何站在稍靠后的位置，微凝的眼眸透著擔憂。
哥舒云緊挨著他，臉色仍有些蒼白，但精神尚可，此刻正用一種混合著心疼與慶幸的目光看著她。
阿沅則直接撲到了床邊，眼睛紅腫得像桃子，緊緊抓著被角，聲音哽咽：“谷主，您嚇死我們了……”
一身紅衣的穆夢雪也擠在前面，她顯然是從使館匆忙趕來的，發(fā)髻都有些微亂，此刻柳眉緊蹙，語氣帶著幾分后怕：“堂姐姐！你感覺怎么樣？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宇文昊站在稍外側(cè)，依舊維持著他的高傲和矜持，但那雙看向喬念的眸子里，也清晰地映著未曾掩飾的擔憂與如釋重負。
影七守在人群最后，但他的目光始終牢牢鎖定在喬念身上，那緊握的拳心和微微泛紅的眼眶，泄露了他內(nèi)心的不平靜。
最讓喬念心頭一緊的，是站在坐在阿沅身旁的椅子上，正紅著眼眶的凝霜。
她瘦了許多，臉色蠟黃，氣息微弱，顯然剛從鬼門關掙扎回來，連站立都十分勉強，卻強撐著，用那雙含淚的眸子死死望著喬念，嘴唇翕動著，無聲地喚著“小姐”。
這丫頭……到底還是撐過來了。
喬念心中一塊大石落地，涌起一股酸澀的暖意。
“好了好了，都安靜些！”莫先生撥開眾人，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權(quán)威，臉上卻是掩不住的欣慰與嚴肅，“谷主剛醒，氣息未穩(wěn)，心神耗損極大，需要絕對靜養(yǎng)！你們這般圍著她，七嘴八舌的，讓她如何休息？都出去，出去！”
眾人雖心有不舍，滿腹話語想問，但也知莫先生所言在理。
蕭何率先開口：“念念既已醒來，我等便安心了。你好好休養(yǎng)，外面一切有我們。”哥舒云也柔聲道：“念念，我們先走了，晚些再來看你。”
穆夢雪也深深看了喬念一眼，像是要把她這虛弱的樣子刻在心里，這才被宇文昊拉了出去。
影七則上前扶起凝霜來，小心翼翼地往外走去。
轉(zhuǎn)眼間，喧鬧的室內(nèi)安靜下來，只剩下一直沉默地坐在床沿、緊握著喬念右手的楚知熠，以及正在仔細為喬念掖好被角的莫先生。
莫先生檢查了一下喬念的脈象，嘆了口氣，對楚知熠低聲道：“王爺，谷主性命無虞，但元氣大傷，經(jīng)脈受損極重……”
他頓了頓，這才嘆息了一聲，道，“……需要極長時間的靜心調(diào)養(yǎng)，切不可再動武或勞神了。”說完，他也識趣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房間里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兩人清淺的呼吸聲。
喬念這才得以仔細看向楚知熠。
他依舊穿著那日追擊玄面人時的玄色衣袍，上面甚至還沾著些許未曾清理的塵土與暗褐色的血漬。
俊朗的面容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眼下有著濃重的青影，下頜也冒出了些許胡茬。
竟是她從未見過的狼狽。
而他看著她的眼神，也藏著前所未有的復雜。
有失而復得的慶幸，有深不見底的心疼，還有，壓抑著的、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氣。
他緊緊握著她的手，力道有些大，卻有仿佛怕弄疼了她，整個人都透著糾結(jié)。
“楚大哥……”喬念率先開口，聲音干澀沙啞，想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早就計劃好了，是不是？”楚知熠打斷她，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極力克制卻依舊泄露出來的顫抖，“用自己的身體做毒餌，引他上鉤……念念，你告訴我，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活著回來？！”
他的質(zhì)問如同冰錐，刺得喬念心頭一顫。
她張了張嘴，想解釋，卻在對上他那雙盛滿了痛苦與后怕的眸子時，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她確實……存了與萬承安同歸于盡的心思。
她的沉默無疑是最好的答案。楚知熠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沉沉的痛色：“你瞞著我……你瞞著所有人！你知不知道，當我們找到那間屋子，看到你氣息奄奄地倒在那里……”
他哽住了，無法再說下去。
那一刻的恐懼與絕望，足以讓他銘記終生。
喬念看著他痛苦的模樣，心中充滿了愧疚，反手輕輕回握住他冰涼的手指，低聲道：“對不起……我別無他法。只有這樣才能……永絕后患。”
萬承安的陰謀太深，太大。
他永遠藏在暗處，她們永遠都只能被動！
倘若，能用她一個人的性命，換所有人的安全，換這盛世太平，其實，也無不可。
楚知熠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平復翻涌的情緒，他盯著喬念，語氣帶著一種劫后余生的厲色：“你知不知道，這次若不是蕭衡循著蛛絲馬跡找到你，你或許就真的……真的回不來了！”
蕭衡？喬念微微一怔。
她實在是太久沒有聽到過這個名字了。
還以為，他已經(jīng)去云游天下，沒想到這次，竟又回來了。
楚知熠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沉聲道：“他一直在暗中追查萬承安的線索，但他帶著我們趕到的時候，萬承安已經(jīng)不見了。”
他俯下身，額頭輕輕抵著兩人交握的手，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求般的脆弱：“念念……答應我，別再這樣了。任何事情，我們一起面對，不要再獨自承擔，更不要再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險……”
看著他流露出罕見的脆弱，喬念的心徹底軟了下來，酸澀與暖意交織。
她伸出另一只虛弱的手，輕輕撫上他緊繃的脊背，低聲道：“好……我答應你。以后……不會再瞞你了。”
得到她的承諾，楚知熠緊繃的肩膀才微微放松了些，但他依舊沒有抬頭，只是維持著那個姿勢，仿佛要通過這樣親密的接觸，來確認她真的已經(jīng)回到了他身邊。
窗外，陽光正好，悄然灑入室內(nèi)，驅(qū)散了一室的陰霾與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