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眉目清秀,像他的生母陳姨娘。
只是那雙眼睛,看人時總有些躲閃,少了孩童應(yīng)有的靈動。
沈茂學(xué)隨口問道:“書念到哪了?”
沈知勉的腦袋垂得更低:“回父親,《論語》……剛、剛學(xué)到‘為政’篇。”
八歲,才學(xué)到《論語》為政篇。
沈茂學(xué)在心中無聲地嘆了口氣。
他像沈知勉這么大的時候,四書早已通讀,還能與夫子辯幾句經(jīng)義。雖顯稚嫩,卻常有令人驚喜的見解。
沈茂學(xué)又問道:“可有不懂之處?”
沈知勉搖搖頭,又點點頭,臉漲得有些紅,半晌才憋出一句:“先生講的……孩兒愚鈍,有些地方聽不太明白。”
嬤嬤在一旁賠著笑:“老爺,三少爺近日很是用功,日日早起誦讀。”
沈茂學(xué)沒說什么,只抬手輕輕拍了拍幼子的肩頭:“多用些心。去吧。”
沈知勉如蒙大赦,趕緊行了禮,跟著嬤嬤匆匆走了,背影竟有幾分逃離的意味。
沈茂學(xué)站在原地,搖了搖頭。
他一共有三個庶子。
老大沈知勤十五。
老二沈知儉十三。
老三沈知勉八歲。
都是姨娘所出。
他們的生母,要么是早年伺候的丫鬟抬的,要么是小門小戶的良家子,見識、才情本就有限。
孩子們養(yǎng)在內(nèi)宅,由嬤嬤們帶著,請了西席教導(dǎo)。可不知是天生資質(zhì)如此,還是教養(yǎng)不得法,竟是一個比一個……平庸。
不,說他們平庸,都是抬舉了。
沈茂學(xué)也曾耐心考校過他們的功課,親自指點過文章。
可老大的文章呆板,靈氣全無。
老二算學(xué)尚可,但于經(jīng)史上頭昏腦漲。
老三更是連背書都磕磕絆絆……
他有時看著這三個庶子,會忍不住想,自己的十分聰明,知念得了九成。
剩下的一成里,南喬好歹占了半分。最后半分,難道是由這三個庶子平分了去?
這個念頭有些刻薄,卻也是實情。
好在,如今不同了。
夏翎殊腹中的孩子,是名正言順的嫡出。
以夏氏的聰慧明理,他的才智心性,那個孩子必不會差!
沈茂學(xué)能想象出,一個繼承了夏氏的縝密,他的聰慧的孩子,該是何等模樣。
若是男孩,定當(dāng)勤勉好學(xué),心思通透。將來科舉入仕,光大門楣。
若是女孩……
沈茂學(xué)笑了笑,必定也是如知念那般冰雪聰明,儀態(tài)萬千。
他懷著這般憧憬,腳步都變得輕快了起來。
繞過一片青翠的竹林,便到了正院。
夏翎殊正由兩個丫鬟陪著,在院中的葡萄架下慢慢踱步。
她穿著寬松的姜黃色杭綢長衫,外罩一件月白薄綢比甲,腹部已明顯隆起,行動間卻依舊從容。
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葡萄葉,在她身上灑下細碎的光斑,襯得她氣色極好。臉龐豐潤,眉眼間透著將為人母的溫婉。
聽見腳步聲,夏翎殊轉(zhuǎn)過頭來,臉上露出了一抹笑意:“老爺回來了?”
沈茂學(xué)快步上前,虛扶了她一把:“說了多少次,你如今身子重,在屋里歇著便是,何必出來走動。”
“是皇貴妃娘娘派來的太醫(yī)交代過,適度走動于生產(chǎn)有益。”
夏翎殊就著沈茂學(xué)的手,慢慢走回檐下:“妾身整日悶在屋里,反而氣悶。況且今日天色好,出來透透氣。”
兩人進了堂屋,丫鬟奉上茶點,便識趣地退到了外間。
沈茂學(xué)端詳著夏翎殊的面色,問道:“今日感覺如何?”
夏翎殊撫著肚子,眼角眉梢都是笑意:“這個孩子是個體貼的,并不鬧騰。”
“倒是老爺,今日朝中事務(wù)可還順?biāo)欤俊?br/>沈茂學(xué)將朝會上,幾件不大不小的爭議,略提了提,末了嘆道:“……陛下近來的心思,多在邊務(wù)與清查內(nèi)奸上。朝中的氣氛緊張,許多事議而不決,徒耗精神。”
夏翎殊靜靜聽著,并不插言朝政,只在沈茂學(xué)停頓時溫聲勸慰:“老爺為君分憂,自是勞心。但身子也要緊,莫要太過操勞。”
“家里一切都好,妾身也能照顧自己,老爺安心便是。”
沈茂學(xué)的目光,落在夏翎殊隆起的腹部,眼神變得格外柔和:“孩子今日可動了?”
夏翎殊含笑點頭:“午后動了兩次,勁還不小呢。”
說著,她拉起沈茂學(xué)的手,輕輕覆在自己肚子上:“老爺試試。孩子許是知道父親回來了。”
隔著柔軟的衣料,掌心能感覺到溫?zé)帷?br/>沈茂學(xué)屏息等待著。
片刻后,果然感到一處微微的鼓動,像是里面有個小小的人,輕輕踢了一腳。
那一瞬,沈茂學(xué)心頭,仿佛被什么柔軟的東西撞了一下。
這是他盼了十幾年的嫡子!
承載著沈家未來的希望!
“好,好!”
沈茂學(xué)眼底漾開笑意:“看這勁,必定是個康健、活潑的嫡子!”
夏翎殊打趣地問道:“老爺怎知不是個文靜的女兒?”
“女兒也好。”
沈茂學(xué)道:“若似皇貴妃娘娘那般,更是我沈家的福氣。”
這話說得倒是真心。
皇貴妃娘娘如今的地位、榮耀,雖說是她自己掙來的,可又何嘗不是沈家最大的依仗和驕傲?
若再得一個如知念那樣聰慧的女兒,沈茂學(xué)怕是做夢都要笑醒!
當(dāng)然,心底深處,他仍是盼個兒子的。
沈家這一輩,確實需要一個能撐起門楣的嫡子。
三個庶子是指望不上了。
唯有夏氏腹中的這個孩子,能真正繼承他的志向,延續(xù)沈家的門風(fēng)。
“老爺也別對知勤他們太過嚴(yán)厲。”
夏翎殊似是看出沈茂學(xué)心中所想,柔聲道:“孩子們還小,性子未定,慢慢教導(dǎo)便是。”
“況且嫡庶和睦,家宅方能安寧。”
“等這個孩子出生,上有哥哥們照拂,也是好事。”
沈茂學(xué)拍拍她的手背:“你有心了。”
“他們?nèi)粲心阋环置骼恚乙矡o需操心了。”
話雖如此,但他也知夏氏說得在理。
嫡子未生,庶子們再不成器,終究是沈家骨血。
他只盼他們?nèi)蘸蟀卜质丶海磺笥泄Γ鬅o過就是了。
正說著話,外間丫鬟進來通報,大少爺和二少爺下了學(xué),來給父親、母親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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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4章 需要一個能撐起門楣的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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