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此刻也是滿心納悶與尷尬。
“咳！”
他輕咳一聲道：“不對啊，這情報是赤伶親自命人送來的，說得有鼻子有眼，紅蓮教的情報網，不至于出這種低級錯誤吧？”
“這……這到底怎么回事？”
此刻。
那群憤怒的鄉民被怒火沖昏了頭腦，可卻遲遲不見屋子里的人露面。
顯然，是躲起來了。
而為首的大漢更是徹底沒了耐性，索性惡狠狠地吼道：“那老騙子縮在里面當烏龜！不出來是吧？！行！”
“咱們就一把火把他這破草棚子點了！看他出不出來！！”
“對！點了它??！”
“燒了他的老窩??！”
“……”
眾人紛紛附和，情緒激動到了極點。
有人甚至真的點起了火把，眼看就要將那熊熊火把扔向那干燥的茅草屋頂！
千鈞一發之際——
“哎呦喂——！”
“別?。e別別！都是鄉里鄉親的……使不得！萬萬使不得?。。?！”
一道帶著幾分焦急的聲音，猛地從緊閉的柴門后飄了出來！
吱呀一聲！
柴門被猛地拉開。
只見一個身穿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袍，須發皆白，身材矮小瘦弱的老者，慌慌張張地從屋里踉蹌著跑了出來。
他一邊跑，一邊揮舞著雙手，臉上寫滿了驚慌失措。
林默和古玥立刻凝神望去。
這老者面色潮紅，滿身酒氣，鼻子更是紅彤彤的，活像個偷喝了酒的老糊涂，步履虛浮，氣息不穩……
怎么看，都只是一個普通的、甚至有些邋遢的鄉下酒鬼，哪里有半分傳聞中“洞玄老人”那窺天探地、仙風道骨的世外高人模樣？
“好哇！”
“老周頭，你總算肯出來了？！”
“可惡，你這個老騙子，今天不給個說法，跟你沒完！！”
“……”
眾人一見正主現身，立刻“呼啦”一下圍了上去，將他死死堵在墻角，七嘴八舌地厲聲質問，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他臉上。
老者被眾人逼在角落，愁眉苦臉，連連告饒：“各位鄉親，息怒！息怒啊！老夫……老夫就算真是神算，那偶爾也有算走眼、失手的時候。”
天機莫測，難免偏差嘛?。 ?/p>
“……”
“放屁！”
那為首的大漢根本不買賬，唾沫橫飛地罵道：“偏差？！你他娘的哪次是偏差？！你根本就是一次都沒算準過，全是胡說八道！”
“廢話少說！今兒你要是不給咱們一個滿意的交代，這事兒沒完！非點了你這破屋子不可！！”
“對！沒完！！”眾人齊聲怒吼，聲勢駭人。
老者被逼得沒辦法，苦著一張老臉，唉聲嘆氣：“唉……罷了罷了，是老夫學藝不精，愧對各位鄉親。”
“這樣吧！”
“老夫把之前收你們的卦錢，一文不少，全都退給你們！這總行了吧？！”
他本以為破財消災，此事便能了結。
誰知——
“不行??！”
那大漢想也不想，瞪著一雙牛眼吼道：“這他娘的早就不是幾吊錢的事兒了！老子腰被牛頂了，躺了大半個月！活兒全耽誤了，損失多少？”
“王寡婦家，娃兒的前程被你耽誤了！”
“還會有他周老七，信了你的鬼話，一夜間連房子都輸了，現在只能睡在牛棚里，這些又怎么算？！今天你不賠個百八十兩銀子出來，這事兒絕對沒完??！”
“……”
“百八十兩？！”
老者一聽這數目，嚇得差點跳起來，臉都白了。
他連連擺手，叫苦不迭：“哎喲我的老天爺??！殺了老夫，把老夫這把老骨頭拆了賣，也湊不出這么多錢?。 ?/p>
“你們……你們這不是要我的老命嗎？！”
“少廢話！拿不出錢，就燒你丫房子！”眾人根本不聽他的解釋，情緒再次激動起來，手持火把的人作勢就要往院子里沖！
“別！別啊??！”
老者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卻又無力阻止那些憤怒人群。
眼瞧眾人就要點火，關鍵時刻。
“住手！”
一聲清冷的喝斥，如同平地驚雷，驟然響起。
眾人動作一僵，紛紛循聲望去。
開口的，正是林默！
“嗯？！”
那為首大漢眉頭一擰，不爽地瞪著林默：“小子！你什么意思？！想多管閑事？！”
林默面色平靜，緩步上前，目光掃過眾人道：“不就是賠錢么？何必動輒燒人房屋，傷人性命?！?/p>
“他欠你們多少，我替他賠了?！?/p>
什么？！
此言一出，全場瞬間一片嘩然。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那位急得滿頭大汗的老者，也猛地抬起頭，用那雙醉眼朦朧又帶著驚疑不定的目光，難以置信地看向林默。
片刻的死寂后，爆發出哄堂大笑和更加激烈的嘲諷！
“哈哈哈！你小子是不是腦子真有毛??？！”
“替一個老騙子賠錢？你圖啥啊？！”
“就是！再說，你知道我們要多少嗎？百八十兩銀子！你賠得起嗎你？！在這充什么大尾巴狼？！”
“……”
面對眾人的質疑與嘲諷，林默神色不變，也懶得解釋，而是直接伸手入懷，取出一只沉甸甸的的錦袋。
下一刻。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他隨手一拋——
嘩啦啦——?。?！
那錦袋口敞開，無數金光閃閃、黃澄澄的金幣，如同下雨般從袋中傾瀉而出，灑落一地！
那可不是普通的銅錢或銀兩，而是實打實的金幣！
一枚金幣，就足以抵得上普通農戶數年的收入！
“這些……夠不夠？”
林默的聲音依舊平淡。
“天啊！”
“金……金幣？?。?！”
“我的天?。≌娴氖墙饚牛。 ?/p>
“搶?。。?！”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所有的憤怒、所有的道理，在漫天灑落的金幣面前，頃刻間煙消云散。
眾人眼睛都紅了！
他們如同餓狼撲食般，瘋狂地撲向那灑落一地的金幣，你爭我奪，推搡撕扯，甚至為了搶奪一枚金幣而大打出手！
場面，一度混亂到了極點！
半晌之后。
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地搶到了幾枚金幣，一個個喜笑顏開，揣著懷里沉甸甸的金幣，哪里還顧得上算賬這事兒。
個個，眉開眼笑的離去了。
那為首的大漢也撿了好幾枚金幣，臨走前，還嘀咕了一句——
“真是個奇怪的家伙，居然幫這么個老騙子？”
“哼！”
“算這老東西走了狗屎運！”
說完，他也揣好金幣，頭也不回地走了。
剛才還喧鬧無比、喊打喊殺的草廬小院外，便只剩下林默、古玥，以及那位驚魂未定的老者。
這時，林默緩步上前，來到那老者面前。
微微拱手，語氣平和。
“老先生，沒事吧？”
老者這才仿佛從夢中驚醒。
他輕咳了兩聲，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慢悠悠地站了起來。
他非但沒有絲毫感激之情，反而古怪而高傲的語氣斜睨著林默道：“年輕人，咱們素不相識，你為何幫我？”
“不過先說好了——”
“這可是你自愿替老夫還債的，可不是老夫求你的！所以，這錢……老夫可是一個子兒都不會還你的！”
說完，他還下意識地摘下腰間掛著的一個油光锃亮的酒葫蘆，拔開塞子，仰頭就往嘴里倒。
可倒了半天，卻只滴出可憐巴巴的一兩滴殘酒。
他還不死心，愣是趕緊伸出舌頭，使勁舔了舔葫蘆口，咂摸著那最后一丁點滋味。
那副邋遢又吝嗇的模樣，看得人直皺眉頭。
一旁的古玥實在有些看不下去了。
她悄悄拉了拉林默的衣袖，壓低聲音：“林默，我看咱們還是走吧？這個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世外高人?！?/p>
“我們何必在他身上浪費時間？”
然而，林默的目光卻依舊沉靜而深邃。
他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古玥稍安勿躁，心中自有思量。
紅蓮教的情報網遍布天下，赤伶更是心思縝密之人，她親自交代的消息，絕不可能空穴來風，更不可能錯得如此離譜。
眼前這位看似潦倒不堪的老者，必然就是那位傳聞中能窺天探地的洞玄老人。
畢竟——
他隱居在這偏僻的青山鎮，看似被一群鄉民追著討債，狼狽不堪……但這何嘗不是一種最高明的偽裝？
大隱隱于市！
他將自己偽裝成一個算卦不準、人人喊打的老騙子，恰恰能完美地避開所有仇家的視線，躲過無數覬覦他能力的各方勢力的追查！
這才是真正的大智慧！
他方才面對眾人逼迫時的驚慌失措，恐怕，大半都是裝出來的！
林默越想越覺得自己的判斷沒錯。
他對著那還在咂摸酒味的洞玄老人，鄭重地躬身行了一禮，語氣誠懇而尊敬——
“無需償還。”
“方才些許小事，不過是舉手之勞，晚輩今日是特來拜會老先生的，小小禮物，不成敬意！”
說著，他將手中那兩壇剛剛買來的、泥封完好的“梨花釀”提了起來。
那洞玄老人原本還是一副愛答不理、渾不在意的模樣。
可當他的目光落到林默手中那兩壇酒上，鼻子下意識地抽動了兩下，渾濁的老眼中瞬間爆射出兩道精光！
“梨花釀？！還是五十年陳的？！”
他猛地咽了口口水，聲音都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哎呦，這可是青山鎮最好的酒！老夫存好幾個月的錢，才夠打二兩解解饞的！”
“小子，你倒是很會送禮?。。 ?/p>
他再也按捺不住肚里的饞蟲，幾乎是搶一般地從林默手中奪過一壇酒，迫不及待地拍開泥封。
頓時，一股濃郁醇厚、沁人心脾的酒香彌漫開來！
“咕咚……咕咚……”
他也顧不上什么形象，直接抱起酒壇，仰頭痛飲！
酒水順著他的白須流淌下來，他也毫不在意，喝得暢快淋漓，連連發出滿足的嘆息：“好酒！好酒??！痛快呀，痛快??！”
古玥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她秀眉微蹙。
怎么看，這都是個脾氣古怪的酒蒙子罷了。
這時，洞玄老人終于過足了酒癮，用袖子胡亂擦了擦嘴邊的酒漬，打了個響亮的酒嗝，瞇著一雙醉眼，重新打量起林默來。
語氣，倒是變得緩和了許多。
“小子，咱們萍水相逢，素不相識，可你不僅替老夫解了圍，還請老夫喝這么好的酒……說吧，是不是有求于老夫??？”
林默坦然點頭，拱手道：“不錯！晚輩久聞洞玄老先生靈卜之術通玄，能窺天機，曉萬事?！?/p>
“今日冒昧前來，確實是有一件至關重要的事情，想向老先生指點迷津！”
聞言。
老者眼中閃過一絲異樣光彩。
可很快，就被他掩了下去，反而搖搖頭，故作疑惑：“什么洞玄老先生，小子，你怕不是認錯人了吧？！”
“我啊，姓周！”
“在這青山鎮，人們都喊我周半仙！！”
林默心知肚明。
這個老家伙，怕還是在裝傻，而不肯輕易暴露身份。
但，無妨！
林默再度開口：“不管我有沒有認錯人，今日都想請老先生，為我卜上一卦！”
“嘿嘿……”
這時，老者摸了摸自己那被酒氣熏得通紅的鼻子，晃著腦袋道：“老夫卜卦，向來是看心情。不過嘛……”
“看在你小子這么懂事，又請老夫喝這么好酒的份上，老夫今日就破例，為你卜上一卦！進來吧！”
他竟是答應了。
說完，抱著那壇還沒喝完的酒，搖搖晃晃、醉醺醺地轉身走向他的草廬。
古玥看著他那步履蹣跚的背影，實在忍不住問林默：“他這副樣子，算出來的東西……你真的敢信嗎？”
直到此時，林默才轉過頭看著古玥。
旋即，說出自己的判斷。
“相信我，古玥。”
“他千真萬確就是那位傳說中的洞玄老人?！?/p>
“而且，我幾乎可以肯定，他平日里那副算卦不準、騙吃騙喝的潦倒模樣，十有八九是裝出來的！”
古玥聞言，美眸中頓時閃過恍然大悟之色。
再看向那蹣跚老者的背影時，眼神中的輕視與懷疑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驚奇。
很快，二人跟著進了草廬。
里面陳設極為簡單，甚至可以說是簡陋。
一張木桌，幾個蒲團，墻角堆著些雜物和空酒壇，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酒氣和草藥混合的味道。
洞玄老人抱著酒壇，一屁股盤腿坐在主位的蒲團上，指了指對面的兩個蒲團，打了個酒嗝道。
“坐吧！看在你小子剛才幫忙、又請老夫喝酒的份上，老夫今日才勉為其難開一次金口！”
“一般人，老夫還不樂意搭理呢！”
“說，想問什么？！”
林默與古玥依言坐下。
林默神色鄭重，開口道：“晚輩想請老先生幫忙算一個地方?！?/p>
言罷。
他取過桌上備著的紙筆，筆走龍蛇，洋洋灑灑寫下五個大字——
云深不知處！
他將紙條推到洞玄老人面前，沉聲道：“還請老先生不吝賜教，幫我算一算，此地究竟在何處？”
洞玄老人醉眼朦朧地接過紙條，只瞥了一眼，便捋了捋胡須，故作高深地搖頭晃腦道：“唔……云深不知處，這可不是什么尋常地名啊！”
“此名暗合天道，別有深意，玄之又玄，妙之又妙！”
“嘿嘿，這世上除了老夫我，只怕再也沒第二個人能算出它的所在了！”
“當真？！”
林默聞言，心中一喜，眼中露出期盼之色：“還請老先生立刻為晚輩推算！”
洞玄老人卻忽然面露難色，做出一副極其耗費心力的模樣。
旋即，唉聲嘆氣。
“唉！”
“話雖如此，可要推演這等玄奧之地，那可是要耗費老夫極大的心神精力啊，保不齊還要折壽呢！”
“這個嘛……”
說完，他手指搓動著暗示。
再再明顯不過。
林默看在眼里，心中了然，立刻道：“老先生放心！只要您能推算出確切位置，你想要什么，我都給你?！?/p>
說著，他直接從懷中取出一張制作精美、烙印著特殊靈紋的票據，放在了桌上。
語氣，更是灑脫大方。
“還有這個。”
“這是一張票據，可在南牧州任何一家錢莊支取一百萬靈石！區區薄禮，不成敬意，先給老先生買些酒喝！”
“一……一百萬？！靈石？！”
老者原本惺忪的醉眼猛地瞪得溜圓。
他死死盯著那張票據，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下一刻。
“嗖！”
他一把抓過票據，翻來覆去地仔細查驗，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這可是一筆足以讓一個小型宗門都為之瘋狂的驚天財富，哪怕零頭也都足夠他買下整個青山鎮的酒坊，天天用最好的“梨花釀”洗澡都綽綽有余了?。?/p>
“哈哈！”
“好！好！小子你果然夠爽快??！”
老者臉上的為難瞬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貪婪與狂喜。
他將票據小心翼翼地揣進懷里，拍著胸脯保證道：“哎呀……就沖你這份誠意，老夫今日就算拼著折壽十年，也定要為你推演個明明白白！”
“你且稍等！”
說罷，他裝模作樣地正襟危坐，半瞇起雙眼，手指裝腔作勢地掐算起來。
嘴里也在嘀嘀咕咕，念念有詞，說著一些誰也聽不懂的含糊話。
片刻之后。
“有了??！”
老者猛地睜開眼睛，一臉“我已洞悉天機”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