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食堂門,賀瑾快步追上王小小,壓低聲音,滿臉興奮:“姐!怎么樣?我剛才演得像不像?”
王小小偏頭看他一眼:“還行。”
賀瑾不滿意:“什么叫還行呀!我這眼淚都快下來了!眼眶都紅了!你沒看見大師傅那個表情,他最后反應過來的時候,臉都綠了!”
賀瑾嘿嘿一笑,又湊近一點:“姐,這次你終于可以吃飽了吧!上次你都吃不飽”
王小小往前走,頭也不回:“快點,我們回牡江。”
賀瑾追上去,還在嘀咕:“姐,一天來不及的,這路況最少三天。”
王小小嘆氣,濱城是有人打掃,就是不知道回去的路有沒有人打掃。
兩人走到小廂車旁邊,賀瑾打了一個寒顫,王小小打開車門,把包子放進去,又檢查了一遍昨晚腌好的魚。魚已經腌入味了,用麻袋裝著,散發著淡淡的咸腥味。
王小小把煤放進火爐里,這件棉衣沒有軍棉衣暖和。
賀瑾爬上副駕駛,系好安全帶,忽然想起什么:“姐,你說大師傅以后會不會認出咱們?”
王小小發動車子:“認出來又怎樣。你快吃,包子要冷掉了~”
賀瑾想了想,笑了:“也是,反正包子已經到手了。”
王小小:“小瑾,大師傅就是典型濱城人,嗓門大,脾氣直,講信用,心軟。所以,我沒有付給他錢,而是給他一包大前門,這類人,給他錢是打他臉,明白了嗎?給煙不是交易,而是交情。以后你出去,遇到這種人,知道怎么相處了吧!”
賀瑾點點頭:“姐,我明白了。”
王小小:“把狼皮給我披上,等爐子熱了,再把狼皮脫掉。”
賀瑾很聽話,把狼皮把自已裹起來,他不能生病,他還有什么多事情要做?
王小小再次去了中央大街,停車下車。
賀瑾要下車跟來。
“你老實在車里,我馬上回來。”
王小小先去老鼎豐糕點,每樣拿了四塊。
再去了買了5元錢的老毛子的巧克力,她是第一次買這么多錢的巧克力。
買了幾瓶格瓦斯付了玻璃瓶的錢,一個瓶子居然要5分錢。
秋林公司的紅腸,大列巴沒有。
哦!現在不叫秋林公司了,叫秋林工人商店,好在秋林還在。
最后買了馬迭爾雪糕5根,把三根放進車頂,用麻繩綁了起來。
就老遠看到古佳佳一臉兇相跑了過來,王小小立馬上車開走了。
爹說得沒錯,古佳佳太蠢,和她有什么交集,不會落下什么好!
賀瑾拿出筆記本:“姐,我們今天在尚志城住一晚
中間有阿城市,離濱城45公里,有東北重要的制糖企業,金代遺址,我們可以看看金上京會寧府遺址”
王小小趕緊說:“我們穿著軍裝,就不許去破四舊的地方。”
賀瑾立馬說:“去尚志住一晚,明天去直接回爹家里。”
小廂車駛出濱城,輪下從柏油路變成了砂石路,顛簸感立刻明顯起來。
賀瑾啃兩口,看一眼路邊的雪,再看一眼他姐,眼神里帶著點欲言又止。
王小小目視前方,沒理他。
又顛了一下,賀瑾終于憋不住:“姐,我想去看楊子榮戰斗過的地方。”
王小小沉默了兩秒:“嗯。海林那邊還有楊子榮烈士陵園,如果能趕上,可以去看看。”
果然,出了濱城不到五十公里,路就開始變窄。
原本還能跑起來的砂石路,慢慢變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車輪碾過,濺起一蓬蓬干硬的雪泥。
賀瑾把狼皮往上拽了拽,只露出一雙眼睛:“姐,慢點,冷。”
王小小立馬把煤點多一點:“知道冷還洗衣服?”
賀瑾噎住了,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吱聲。
又開了兩個多小時,前方出現一個小鎮。
路邊的木桿上掛著一塊褪色的木牌,白底黑字,寫著——“一面坡”。
小廂車停在一面坡國營飯店門口時,已經是下午一點。
賀瑾跳下車,腿有點麻,在地上跺了兩腳,抬頭看那扇掉了漆的木門。
賀瑾看著這里好簡陋:“姐,這兒能好吃嗎?”
王小小沒回答,推門進去:“有得吃就很不錯了。”
門一開,熱氣混著肉香撲面而來,賀瑾的肚子立刻叫了一聲。
屋里不大,四張方桌,條凳,靠墻一個灶臺,灶臺后面站著個系圍裙的女人,四十來歲,袖子挽到小臂,正往鍋里下粉條
她聽見動靜,頭也不回,嗓門敞亮:“吃飯?坐,自已倒水。”
王小小走到黑板前,掃了一眼:“大姐有什么不要票的。”
劉大姐這才轉過頭,上下打量她一眼,軍裝,面癱臉,身后還跟著個半大小子,眼睛正往鍋里瞄。
劉大姐用鐵勺指了指黑板:“木耳炒雞蛋、土豆燉茄子,不要票。羊雜湯今天也不要票,運氣好,早上剛殺的羊。”
王小小點點頭:“這三樣要了。”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有什么野味嗎?”
劉大姐手里的鐵勺停了一下。
她又看了王小小一眼,這回看得仔細軍裝干凈,但不像新兵,居然是四個口袋的;眼神穩,不像來釣魚的;身后那小子抱著個軍用水壺,正盯著灶臺咽口水。
劉大姐往灶臺邊上靠了靠,聲音也壓低了:“野雞燉蘑菇,不要票,貴,兩塊。”
王小小沒接話,盯著她看了兩秒:“飛龍嗎?”
劉大姐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王小小從兜里掏出錢和票,拍在灶臺上:“要了外加玉米餅十個。”
劉大姐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一把抓過錢塞進圍裙兜里,轉身從灶臺后面的柜子里拎出一只已經收拾干凈的、巴掌大的小東西,羽毛還沒拔干凈,能看見灰褐色的絨毛。
劉大姐一邊剁一邊說,“小丫頭識貨。一早山里人送來的,就兩只,自已留了一只,這只本來想留著給自家老頭下酒,看你們倆小孩怪冷的,讓給你們。”
賀瑾湊過來,盯著那坨肉:“姐,飛龍是啥?”
“鳥。”王小小言簡意賅。
“好吃嗎?”
“好吃。”
劉大姐動作麻利,飛龍剁成小塊,扔進鍋里和榛蘑一起燉。鍋里的湯汁咕嘟咕嘟冒著泡,香氣立刻變了,不是豬肉那種濃烈,是一種清冽的、帶著山林氣息的鮮。
普通的臉,普通的圍裙,普通的東北女人。但剛才那兩句話的試探,她能感覺到這是個懂規則的人。
知道飛龍,知道軍裝不一定都是來查的,知道什么能說什么不能說。
半個小時后,菜上齊了。
木耳炒雞蛋,木耳厚實,雞蛋金黃,油汪汪的一盤。
土豆燉茄子,燉得稀爛,用勺子舀著吃。
羊雜湯,奶白色的湯里飄著羊肚羊腸,撒了香菜,熱氣騰騰。
還有那鍋飛龍燉蘑菇——湯色清亮,肉嫩得像豆腐,一抿就從骨頭上掉下來,榛蘑吸飽了湯汁,咬下去滿口鮮。
賀瑾吃得頭都不抬,筷子飛舞,嘴里的還沒咽下去,下一口已經夾起來了。
王小小吃得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什么。
劉大姐靠在灶臺邊,看著這兩個孩子,忽然問:“你們是軍區大院的?”
王小小抬頭,犀利看著她,沒說話。
劉大姐笑了笑,擺擺手:“不問了。吃吧,吃完了暖和。”
王小小讓賀瑾多吃野雞燉蘑菇,多喝湯,這道菜,以后再也吃不到了。
吃完,王小小對大姐點頭示意,他們走了。
王小小沒說話,拉著賀瑾往外走。
走到門口,賀瑾小聲問:“姐,飛龍真好吃。”
王小小挑眉:“是野雞真好吃。”
出了門,冷風撲面,賀瑾打了個哆嗦,趕緊把狼皮往身上裹。
賀瑾還在回味:“姐,野雞真好吃,下次還來!”
王小小發動車子:“下次?下次不知道什么時候了。”
小廂車駛出一面坡,繼續往東。
路還是那條土路,雪還是那個顏色,但賀瑾覺得肚子里暖洋洋的,那股飛龍的鮮味還在嘴里轉。
他縮在邊斗里,把狼皮裹緊,忽然說:“姐,野雞燉蘑菇是不是那個大姐拿著國營飯店投機倒把,你怎么知道有野味的?”
王小小沉默了幾秒,終于開口:“小瑾,靠海吃海,靠山吃山,有野味不是很正常,你是怎么知道是她私自做來賣的?”
賀瑾:“一個小雞燉蘑菇要兩元錢,不合理,再說了,國營飯店一份又不是整只雞,而她給我們是整個野雞。”
王小小:“聰明,我可以點野味,但是你和軍軍出來,就只能點最常見的菜,而且和軍軍說,吃主食要和你一樣,這樣才不引起別人都矚目。”
賀瑾:“但是,姐,軍軍不夠吃,吃不飽。”
王小小:“可以叫他離開國營飯店再吃窩窩頭。”
他忽然懂了姐姐剛才那句話:“和軍軍說,吃主食要和你一樣,這樣才不引起別人都矚目。”
以后他和軍軍出去,吃主食要和別人一樣;點菜要和別人一樣;說話要和所有人一樣。
隱藏最高境界,就是隱匿在人群中,不鶴立雞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