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陳團長來接她,直接到第三軍的大一點的大工坊。
有三十五臺的50年代的東德車床。
王小小對于這次教學很簡單,她都教了兩次了,在復制粘貼就行了,把在第一軍第二師教一遍,再次教了一遍。
賀瑾看到姐姐在教人,心里哭兮兮,這群兵,真乖巧可愛懂事,讓人情緒滿滿。
哪里像他上次和一群大學生合作,那群人心高氣傲,看不起自己,影子網絡最后是他把司令爺爺拉過來,當老虎嚇唬他們,他們才稍微聽話,最后他叫了少年天才班的小鬼來幫他。
中午食堂人聲鼎沸,大鍋菜的熱氣混著糙米飯的香味。
王小小和賀瑾坐在角落,面前是標配的菜式。一碗白菜燉粉條,主食是大米飯,陳團長特意讓炊事員給多打了一勺菜和一個荷包蛋。
賀瑾正埋頭吃著大米飯,眼角余光瞥見食堂門口的光線一暗。
幾個身影走了進來。
為首的軍人五十來歲,戴眼鏡,看樣子是軍政委,他沒有穿大衣,軍裝熨燙得筆挺,但袖口有磨損的痕跡,這是個常下部隊的人。
別問他怎么曉得,一看就知道。
陳團立刻陪在側后方半步的位置。
食堂里的嘈雜聲低了下去,像被一只無形的手調低了音量。
官兵們繼續吃飯,但動作都規矩了許多,沒人高聲說話。
那人目光在食堂里掃了一圈,腳步沒停,徑直走向打菜的窗口。
炊事班長緊張地立正:“政委!”
魏政委沒看菜單,而是探頭看了看大鍋里翻滾的白菜:“今天菜里肉放了多少?”
“報告政委,按標準,十斤肉配兩百斤菜。”
“油呢?”
“也按標準……”
魏政委點點頭,沒說什么,拿了兩個碗,親自打了兩份菜。然后端著碗,在食堂中央找了張空桌子坐下——正挨著王小小他們這桌。
陳團長愣了一下,趕緊把自己的碗也端過去。
整個食堂安靜得能聽見筷子碰碗的聲音。
魏政委吃飯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細。
他吃了小半碗,忽然側過頭,看向王小小:“小同志,上午教得怎么樣?”
聲音不高,但周圍幾桌都能聽見。
王小小放下筷子,站了起來:“還行。大家學得認真。”
“三十五臺老車床,都用上了?”
“用了二十八臺。剩下七臺壞了,做護具關鍵部件怕有偏差。如果您信我,拿出一臺好的機器,給我家的弟弟拆開,我家弟弟會修好。”王小小不想把小瑾暴露出來,就說是家里的弟弟。
魏政委點點頭,夾了塊白菜:“那些車床是五六年東德援建時來的,用了整十年了。英雄出少年,我同意讓你弟弟修,機器老了,修不好,沒有人會怪罪。”
“機器老了,但還能用。就像有些技術,看起來過時了,但在懂行的人手里,照樣能做出好東西。”
這話說得輕,但食堂里好幾個軍官抬起了頭。
魏政委繼續吃飯,吃了幾口,又開口:“上午我去工坊轉了一圈。看見三連的小李,以前連游標卡尺都認不全,今天能自己調車床進給了。”
鄰桌一個黑臉戰士臉紅了,低著頭猛扒飯。
魏政委繼續說,聲音平穩得像在拉家常:“還看見五連的老王,左手缺兩根手指,不影響他學新東西。他那個組,進度最快。”
另一桌有個中年戰士默默把左手往袖子里縮了縮。
魏政委吃完最后一口飯,碗里干干凈凈,連菜湯都喝了。他把碗筷放好,擦了擦嘴,這才轉過頭,正式看向王小小。
他眼睛透過鏡片看著王小小:“教人不容易。特別是教一群糙漢子學精細活。”
王小小沒說話。
魏政委緩緩說:“更不容易的是肯教。”
最后兩個字,他說得很重。
魏政委站起身,沒再說技術,也沒說教學。他只是看著王小小,看了幾秒鐘,然后做了個讓所有人愣住的動作。
他抬起右手,向王小小敬了個禮。
不是隨便的抬手,是標準的、完整的軍禮。
手臂的角度、手指的并攏、眼神的專注,全都符合條令。
王小小立刻還禮。
一老一少,就這樣在食堂中央,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互相敬禮。
三秒鐘。
魏政委放下手,從口袋里掏出個東西,放在王小小面前的桌上。
是個牛皮紙信封,沒封口。
魏政委轉向陳團長:“陳團長,下午繼續。讓各連把學得最好的戰士名單報上來,組成技術骨干小組。”
“是!”陳團長立正。
魏政委沒再多說,轉身走了,腳步平穩,像來時一樣。
等他走出食堂,門簾落下,食堂里的空氣才重新開始流動。
有人小聲說話,有人繼續吃飯,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瞟向王小小桌上的那個信封。
王小小坐下,打開信封。
里面沒有信紙,只有自行車卷、縫紉機卷和五尺布票。
這券是紅色的,印著齒輪和麥穗。布票是藍色的,印著民用字樣。
在那個年代,這券比錢還金貴,可以買自行車、縫紉機。
王小小皺眉。
這個她不能要,這個一看就知道是政委拿著自己的津貼票補助她,她又不缺。
如果是工業卷,還可以說部隊的,但是這個……
王小小心里高興,魏政委沒有說一句她好,但是每一句都在說她好。
這些政委怎么這么強這么帥呀呀!
吃完午飯,他們走到小工坊的路上。
賀瑾終于忍不住開口:“姐……”
“嗯?”
賀瑾斟酌著詞句:“魏政委,在食堂說的那些話怪怪的。”
王小小盯著前方的路:“哪里怪?”
賀瑾皺著眉:“他明明是在夸你,可一句‘你好’都沒說。他說的都是戰士學得好,車床還能用,小李認卡尺,老王缺手指……全是在說別人。”
王小小轉過臉看著賀瑾:“你覺得他應該怎么說?”
賀瑾皺眉,組織語言慢慢說:“至少該說王小小同志技術精湛教學有方吧?那些大學生做項目總結,不都這么寫嗎?某某同志貢獻突出……”
王小小搖搖頭:“小瑾,家里有報紙,去年十一月份,講滬城事件,你不是看了嗎。”
賀瑾愣了愣,他想起了,想起現在的大學,很多教授人人自危,就連他的專屬導師也心神不定的
賀瑾:“……”
王小小牽著他的手:“一年前夸一個人技術精湛貢獻突出,肯當老師教導人,是表揚。現在是禍害……”
賀瑾手一抖。
王小小繼續:“政委今天每句話,都是在說事,沒說人。說戰士學技術是好事,說老機器能用是好事,說缺手指的人也能學會,這是政治正確。但他一句沒提我多厲害,我教得多好。”
她頓了頓:“因為現在這個年頭,個人不能超越集體。突出個人,就是危險。”
賀瑾沉默了,本來他就聰明,有些話一點就通,他之前沒細想,現在突然明白了。
“那他給你敬禮呢?”賀瑾問
王小小嘴角微微動了動,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軍禮是軍人之間的。他給我敬禮,是在告訴所有人,我也是軍人,抬高了王小小的政治地位,向所有人宣告她值得同儕的尊重。他讓我明白,我幫他們,不會讓我受到任何傷害。”
賀瑾眨眨眼。
王小小聲音低了些:“軍人和知識分子,不一樣。再過段時間,會更加不一樣。政委今天在食堂,當著所有人的面給我敬禮,就是在給我釘身份,釘在軍人這邊,不是老師那邊。”
車子拐進一條小街,路邊有孩子在跳皮筋。
賀瑾想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說:“所以他其實什么都明白。明白你在做什么,明白現在是什么時候,明白該怎么保護你。”
“嗯。”
賀瑾不說話了,他在思考。
王小小轉過頭,看著賀瑾,很認真地說:“小瑾,記住今天。記住政委怎么說話,怎么做事。你也要學會。”
“為什么?”
王小小一字一頓:“因為在這個時代,會說話比會做事,有時候更重要。而既會說話又會做事的人才是真正能保護技術,保護做事的人,保護那些不該被毀掉的東西的人。”
那個食堂,那些戰士,那個戴眼鏡的政委。
還有那個三秒鐘的軍禮。
他忽然覺得,那一幕會刻在他記憶里很久。
而是因為在正確的時間,用正確的方式,做了正確的事。
這大概就是姐姐說的“政治智慧”。
他跟上王小小的腳步:“姐,如果以后我有了自己的實驗室,我也要學政委那樣,保護那些真正做事的人。”
王小小腳步頓了頓,但聲音里有了溫度:“嗯。那就好好學。”
王小小按部就班的教著。
王小小面癱是面癱,但是她耐心,這是上輩子培養出來的,她讀博士時候,就經常幫導師去給那群大一的醫學生上課,那群大一的新生不復習的嗎?
她問過導師,作為博士導師,為啥要教這群大一新生,導師說培養耐心,培養修養,培養自己不宰了他們……
而另一邊。
陳團長喊了五個膀大腰圓的戰士,跟著賀瑾來到那臺好的東德車床前
“小同志,這臺是當年東德專家調試過的,精度最好的一臺。”陳團長拍了拍床身,“十年了,除了換皮帶,沒動過內臟。”
賀瑾繞著車床轉了兩圈,手指劃過導軌,又俯身看了看絲杠的磨損情況。
他點點頭,表情是十歲孩子不該有的專注。
“拆吧。”他說。
五個戰士面面相覷。拆機器?還是最好的這臺?他們習慣了“壞了修,不壞不動”的規矩。
陳團長咬咬牙:“聽小同志的!拆!”
扳手、榔頭、內六角……工具攤了一地。賀瑾像個外科主刀醫生,開始指揮:
“你,拆防護罩。你,卸主軸箱。你那邊,絲杠螺母先松……慢點!這是精密絲杠,不是鋼筋!”
開始的二十分鐘,一切順利。
戰士們在賀瑾清晰的指令下,把車床大卸八塊。
主軸、尾座、刀架、進給箱……零件按順序擺在地上。
問題出在一個軸承上。
那是主軸前端的精密軸承,東德造,外圈上還能看到模糊的德文字母。
十年沒動過,軸承和軸頸銹住了。
“拿加熱器來。”賀瑾說,“均勻加熱軸承座,熱脹冷縮。”
噴燈被緊急調來。
戰士老李就是上午被魏政委點名表揚“左手缺兩根手指”的那個熟練地點火、預熱。
老李憑經驗判斷:“溫度夠了,現在可以敲了。”
賀瑾還在。計算要預熱幾分鐘,腦子沒有注意
而老李用他僅剩的三根手指握緊錘柄,看準位置,一錘下去。
“鐺!”
軸承紋絲不動。
再一錘。還是不動。
第三錘時,老李換了角度,力道也大了些。錘頭偏了一絲,“鐺”的一聲,敲在了軸承外圈邊緣。
就是這一絲偏差。
他剛算好,就看到老李在敲了,賀瑾聲音尖了:“停……”
晚了。
軸承外圈邊緣,崩掉了一小塊。
米粒大小,但在精密軸承上,這是致命傷。
老李的臉瞬間煞白:“我……我……”
賀瑾的聲音炸開了:“你什么你!我讓你均勻加熱!加熱時間夠嗎?測溫了嗎?銅錘敲擊點我畫線了嗎?什么都沒有你就瞎敲?!為什么不等我計算好?”
他個子只到老李腰部,但此刻那股火氣,把五個大漢都壓住了。
賀瑾氣得臉通紅,小胸脯劇烈起伏:“這是精密軸承!東德造!現在國內根本造不出來!壞了就是壞了!整個主軸精度都要受影響!你知道這軸承值多少錢嗎?你知道找替代品多難嗎?你知道——”
工坊另一頭,王小小正在指導一個戰士挑好鐵壞鐵。聽到賀瑾的聲音,她手上動作沒停,只是抬眼朝那邊看了看。
她看見賀瑾漲紅的小臉,看見老李煞白的臉色,看見地上那崩了一角的軸承。
然后她低下頭繼續耐心教。
她沒說更多,也沒過去。
一個人一個教法。
賀瑾是天才,天生眼睛里容不得沙子。
他的暴躁來自對精密的執拗,對差不多就行的零容忍。
這種脾氣不好,但在技術領域,是必需的。
她可以耐心教士兵如何做護具,因為那是批量生產,核心部位做好,允許誤差。
但賀瑾修的是精密車床的主軸軸承,那是心臟,差一絲都不行。
那邊,賀瑾的爆發還在繼續。
陳團長:“小同志,消消火……”
賀瑾直接懟道:“陳團長您懂軸承精度等級嗎?”
陳團長被噎了回去。
最后是賀瑾自己冷靜下來的。
他蹲在壞掉的軸承前,看了很久,然后站起來,深吸一口氣:“算了。”
老李嘴唇哆嗦著:“小賀老師,我……”
賀瑾打斷他,聲音還硬,但火氣下去了:“去找國產軸承。哈爾濱軸承廠,C級精度,內徑35毫米,外徑72毫米,厚度……等等,我算一下國產替代的尺寸。”
他拿起粉筆,在地上畫起了計算圖。小手飛快,公式、參數、轉換系數……一氣呵成。
五個戰士圍在旁邊,大氣不敢出。
老李蹲得最近,看著那些他完全看不懂的符號,眼神里有種近乎虔誠的專注。
賀瑾畫完最后一筆:“算好了,去倉庫找這個型號。沒有的話,就找最接近的,我來改設計。”
陳團長立刻派人去倉庫。
等待的時間里,賀瑾開始收拾其他零件。
他動作很快,但每放一個零件,都會說一句:“這個要清洗三遍。”
“這個檢查磨損。”
“這個需要拋光。”
倉庫的人跑回來,氣喘吁吁:“找到了!有兩個!”
賀瑾接過軸承,對著光看滾珠排列,又用千分尺量尺寸。
“精度勉強夠用。”他說,“但外徑大了0.3毫米,要加工軸承座。”
“能加工嗎?”陳團長問。
“姐,來幫我加工一下。”賀瑾已經不要他們加工軸承了,還是他姐來吧!
賀瑾已經開始畫加工圖,“能。”
王小小,看著加工圖紙,把軸承加工好。
剛要完工,又看見賀瑾畫好了一個,王小小拿起另一個也加工好。
賀瑾拿到手上非常滿意,第一個是按照東德的設計,而第二個,是他計算后,改良的,他覺得用第二個反而比東德精確。
但賀瑾臉上沒有任何猶豫。他指揮戰士們把第一個新軸承壓入。
重新組裝。
調試。
車床重新立了起來。賀瑾按下啟動按鈕,電機嗡嗡響起,主軸旋轉。
聲音比之前更平穩——新軸承雖然精度略低,但間隙調得精準。
陳團長拿來試件。
賀瑾叫人了一根軸套,測量公差:毫米。
“精度損失了。”賀瑾說,語氣平淡,但握著千分尺的手指很緊。
陳團長卻大喜過望,“完全能用!小賀同志,你這是妙手回春啊!”
戰士們也圍上來,看著那根亮晶晶的軸套,像看什么寶貝。
賀瑾沒笑。
賀瑾皺眉,陰著一張臉:“重新拆了,裝第二軸承。”
戰士們怕賀瑾,聽話乖巧的重新拆開,換第二個軸承,組裝好。
所有人看著他。
賀瑾低吼道:“看我干什么?測試呀呀呀!天都要黑了……”
他們趕緊測試,賀瑾拿著千分尺檢驗,臉上終于笑了
“東德原裝精度:毫米”
“第一種替代:毫米(損失)”
“第二種改良:毫米(提高)”
王小小聽到了賀瑾的提高,也低頭笑了,繼續教士兵挑鐵。
賀瑾拿出本子。開始地上畫的第二種改良的圖紙,給畫好,寫好。
他走到壞掉的東德軸承前,撿起來,用手帕仔細包好,放進工具包。
然后他轉向老李:“你過來。”
老李忐忑地走過去。
賀瑾從工具包里掏出一個小本子,撕下一頁,用鉛筆飛快地畫了個示意圖。
“看好了。精密軸承拆卸,加熱時間、溫度、敲擊點、力度,這四個關鍵。每個都有公式。”
他在圖上標注:加熱時間=軸承質量×材料系數;敲擊力度=銹蝕程度×……
“公式我寫給你。下次再遇到,按公式算,不許憑經驗。”
老李接過那張紙,手有點抖:“小賀老師,這我看不懂……”
賀瑾說得理所當然:“看不懂就學。晚上來找我,我教你。還有你們想學的都來。”
幾個戰士愣住了。
賀瑾皺眉:“怎么?不想學?”
老李先反應過來,“想想想!我們一定學!”
賀瑾這才點點頭,轉身走向王小小那邊。
王小小剛結束教學,正在擦手。賀瑾走到她面前,低著頭:“姐,我發脾氣了。”
“嗯。”
“軸承壞了。”
“嗯。”
賀瑾眉飛鳳舞說:“姐,我叫你幫我的第一是按照東德的,我們機器不好,是毫米(損失)”
“但是經過我改良,精度提高了毫米。,姐,我是不是很厲害!”
王小小趕緊表揚:“我們家的小瑾就是厲害,是最棒的。”這已經不是厲害了,這踏馬是超級厲害好嘛!!!
小瑾走了一條三十年后,國家的國策道路,從模仿、消化、到最終超越的道路
賀瑾傻笑中~
賀瑾牽著姐的手:“姐,我要向你學習,下次教他們的時候,一定要有耐心。”
王小小心里呵呵兩聲,教學這種事,定型了就很難改了。
“小瑾,不用勉強自己。按照自己的方式來。”
晚上,老李他們來,剛開始五分鐘,賀瑾慢聲細語
之后……
老李他們被吼的眼睛紅了……
十分鐘后,王小小走了宿舍,今晚有月亮,就是有點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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