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瑾腦子思路開始清晰,他不能倒下,姐說了,誰都有可能倒下,唯獨他和軍軍不倒。
賀瑾點點頭:“軍軍搶我的糖沒錯,但是我叫軍軍干活,做事,軍軍這點話還是聽的。有些體力活、跑腿活,甚至萬一需要點非常手段,軍軍身份比我們合適,關鍵是他懂部隊的規矩,他的身份,誰都不敢真的惹他。”
王小小贊許地看了他一眼。“不止軍軍。光光頭的弟弟,你的親表弟,你也要開始用起來。同意光光頭記性好,嘴嚴,自已人你也更要用起來。讓她幫你整理資料、記錄數據,甚至傳遞一些無關緊要的口信。
但是先看看她的心性和能力。記住,用人,要先看能不能用,再看敢不敢用,最后才是怎么用。
我們現在,是在織一張自已的網,不用太大,但要結實,關鍵時候能兜住底。”
賀瑾的眼神徹底沉淀下來,那里面不再只有天才的鋒芒,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屬于守護者的決心。
“姐,我明白了。回去我就開始梳理,哪些事我能做,哪些需要軍軍,哪些可以交給光光頭試試,又有哪些事是多多可以做的。技術上的東西我來,人情走動和力氣活,他們來。還有爺爺那邊,我知道該怎么說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這個道理,帶兵的人比我們更懂。”
她看著賀瑾,眼神銳利:“小瑾,軍軍可以當你的刀,但你是握刀的手。刀要快,要穩,但你不能讓刀知道為什么快、為什么穩。明白嗎?軍軍是王家的旗幟,可以現在借你,你作為握刀人,所以責任你要擔。”
賀瑾重重地點頭:“明白。我就是握刀人,責任我擔。姐,你放心,我知道輕重。”
王小小伸手,用力揉了揉賀瑾的頭發,把他本來就不算整齊的頭發揉得更亂:“這才對。記住,怕沒用,哭也沒用。咱們一大家子人,聰明人有,老實人有,能打的有,會來事的也有。把這些邊邊角角的力氣都攢起來,擰成一股繩,不見得就扛不住那陣‘風’。大不了,”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又帶著山石般的硬氣,“真到了那一步,咱們就帶著該帶的人,往最深的山里鉆。山神認得我,總能有條活路。”
時間差不多了,潮水開始悄悄往回涌,遠處灘涂上的人影也開始三三兩兩地提著收獲往回走。溫泉泡得四肢百骸都松快了些,心里的那股沉重也被暫時熨帖,轉化成一種更清晰的決心。
王小小:“泡得差不多了,腳也暖了。走吧,去東岸。趁著漲潮前,多買點魚蝦。晚上回去,給爺爺他們添個菜,也看看能不能再多聽幾句牢騷。”
賀瑾迅速擦干腳,套上鞋襪,動作利落:“嗯!多買點螃蟹,爺爺愛啃那個下酒。方爺爺那邊也送點,就說今天大潮,我們趕海撿的,嘗嘗鮮。”
回到小廂車旁,海風一吹,剛才泡出來的那點暖意瞬間消散。車子發動,朝著大嬸指點的東海岸開去。
東海岸比西口岸更像樣些,雖然也顯破敗,但至少有條像樣的土路,路邊零星有些低矮的磚房,掛著“水產收購站”、“漁需門市部”之類的牌子,字跡斑駁。
路邊空地上,果然有幾個漁民打扮的人蹲在那兒,面前擺著木盆或破席子,里面是還在蹦跳的魚蝦,個頭明顯比西口岸趕海撿到的大。
多是鲅魚、偏口,還有些梭子蟹,被草繩捆著,張牙舞爪。
正如大嬸所說,沒人主動吆喝,交易都在低聲進行,眼神交換,錢貨兩清,迅速麻利。
“大叔,魚怎么賣?”王小小蹲下身,看著盆里還在張嘴的鲅魚。
老漁民抬眼,目光在她和賀瑾身上掃了掃,又瞥了一眼遠處的八嘎車,沒直接報價,而是反問:“要多少?有票嗎?”
王小小搖頭:“沒票。聽說您這兒可以不要票?我們想多買點,帶回去送長輩。”
老漁民沉吟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沒票,這個價。鲅魚三毛一斤,梭子蟹四毛一只,蝦按堆,這一堆一塊。”
他指的一堆是旁邊一個破鋁盆里的小雜蝦,估摸著有三斤。
梭子蟹一只就有一斤多。
比昨天有票的價貴了近一倍,但是在他們縣里買,便宜。
凍鲅魚要5毛一斤。
王小小沒還價,點點頭:“成。鲅魚要五條,挑大的。蟹要十只,捆結實點。蝦這兩堆我都要了。”
老漁民臉上沒什么表情,但動作利索起來。他挑出五條肥碩的鲅魚,用草繩從魚鰓穿過去,打了個結;又把十只張牙舞爪的蟹重新捆緊,確保不會半路掙脫;兩盆蝦分別用舊報紙墊著,裝進洗干凈的小柳筐里。
過秤,算錢,付錢。
王小小和賀瑾領了東西要走。
老漁民忽然低聲開口,眼睛看著別處:“風頭有點緊,回去路上有人問起,大退潮,自已撈的。”
王小小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只是輕輕點了頭。
東西有點多,魚腥味也重。王小小照樣把魚用鐵絲穿了,和之前腌的魚一起綁在車頂,蟹和蝦放在車廂里通風的角落,用油布蓋好,盡量減少味道散逸。
車子再次啟動,離開東海岸,朝著沈城方向駛去。
來時覺得荒涼漫長的路,回去時卻覺得太快。
兩人都沒怎么說話,各自想著心事。
賀瑾腦子里反復過著溫泉邊姐姐說的話。
他知道,姐姐那個大風的比喻,不是憑空猜測。
連最底層的漁民都感覺到了緊,那上面的風,恐怕已經刮起來了,只是還沒吹到他們這些小苗苗頭上。
他偷偷看了一眼開車的姐姐。
賀瑾忽然小聲說:“姐,回去之后,我能用二科的電臺嗎?不是亂用,我就想試試能不能做個小玩意,能偷偷傳點簡單信號那種。萬一真聯系不上了,好歹有個備用法子。”
王小小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賀瑾以為她會反對,王小小只是沉默了幾秒,然后很輕地說了一句:“做可以。親爹有臺收音機我們不是藏在山洞里嗎?回去后,你去拆成零件,自已組裝,放到明處,但是絕對不能讓人看出來是什么。”
賀瑾心里一熱,用力點頭:“嗯!”
有人攔車,王小小緊急剎車,看著小瑾,低聲說:“螃蟹換魚。”
王小小面癱著臉下來,賀瑾氣嘟嘟下車。
兩名穿著藍色制服、戴著市場管理袖章的年輕男子攔在車前,臉色嚴肅。
其中一人上下打量著這輛怪車,又看看車頂上綁著的一串魚,目光落在王小小和賀瑾身上。
“同志,你們這魚從哪兒來的?”高個子管理員開口,語氣公事公辦。
王小小剛要張口,賀瑾已經搶先一步從邊斗里跳下來,小臉氣得通紅,指著車頂那串魚就嚷嚷開了:“我們從西口岸趕海撈的!好不容易才撈了大螃蟹!我都被螃蟹的鉗子夾到手。”
他跺著腳,聲音又尖又委屈:“我和姐姐明明撈了一麻袋大螃蟹!特別大的梭子蟹!都活蹦亂跳的!你們那個收魚的大叔非要跟我們換!說魚好存放,螃蟹死了就臭了!我不干!他還說可以多給兩條魚!我姐姐居然換魚了,”
他越說越氣,眼圈都紅了:“那螃蟹是我打算帶回去給我爺爺下酒的!我爺爺就愛啃那個!現在全換成魚了!腥死了!我才不要吃魚!我要回去告訴我媽!我要吃大螃蟹。”
王小小趕緊說:“螃蟹太多了,小寶,姐姐還給你留了十只,魚可以吃很長時間,別鬧了。”
王小小適時地拉住賀瑾的胳膊,臉上露出無奈又歉意的表情,對著管理員解釋:“同志,對不住,小孩子不懂事。我們確實是趕海撈了大螃蟹,不是和你們工作人員換的,在那邊跟老鄉換了魚。孩子就惦記那口螃蟹,鬧脾氣呢。”
她說著,指了指車頂:“您看,就這幾條魚,都是鲅魚,個頭也不大。我尋思魚腌成咸魚,可以吃久點。”
高個子管理員和同伴交換了一下眼神。
他們踮起腳,仔細檢查了車頂的魚。
魚身上還帶著海水的咸濕,魚鰓鮮紅,確實不像庫存貨。
又看了看車廂里,除了十只大螃蟹和一個裝著蝦的小柳筐,沒什么大宗貨物。
高個子直起身,眉頭還皺著,“趕海撈的?西口岸那邊現在還能撈到這么多?”
王小小語氣平靜,“今天大退潮,我們去得早,跟鎮上的大嬸打聽的。好些人都去了,我們是生手,就撿了點小的。”
賀瑾還在旁邊不依不饒地大聲嘟囔:“我的螃蟹……我的大螃蟹……姐……你賠我大螃蟹……”
矮個管理員被賀瑾吵得有點煩,擺擺手:“行了行了,別嚷嚷了。趕海撈的自已吃行,不許私下買賣啊!抓到要沒收的!”
“是是是,我們明白,就是自已家吃 。”王小小連連點頭,把還在生氣的賀瑾往車上提。
兩個管理員又圍著車轉了幾圈圈,沒發現更多食物,終于揮揮手放行。
王小小發動車子,緩緩駛離。
開出很遠,賀瑾才長長舒了口氣,抹了把并不存在的眼淚,得意的說:“姐,我剛才演得還行吧?”
王小小笑著說:“還行。就是嚎得有點過頭,再嚎下去我真怕你哭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