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
王小小和賀瑾端著洗干凈的碗筷來到食堂還碗。大師傅已經在忙了,鐵勺磕著鍋沿,當當響。
食堂也有很多軍人和軍家屬。
王小小買了十個窩窩頭,就牽著賀瑾離開。
走到食堂門口,王小小轉過身,對著大師傅立正,大聲說:“大師傅,我是您戰友的閨女王小小?!闭f完,敬禮。
賀瑾也學著說:“大師傅,我是您戰友的兒子賀瑾。”說完,也跟敬禮。
大師傅看著兩個小崽崽,賀班長和王班長的崽崽呀!
他用了剩下的左手敬禮。
王小小牽著賀瑾離開。
來到前臺,王小小把鑰匙交給管理員。
賀瑾指著照片:“叔叔,您能給我講講照片里面的故事嗎?”
管理員看著兩個孩子,慢慢走到照片的前面。
管理員的手指在玻璃上點了點,不是真的點上去,是指尖隔著不到一厘米的距離,像是不忍心碰著,虛幻指著四人。
“丁建國,我們的排長?!?/p>
“方臻,我們的副排長?!?/p>
“賀建民,我們的一班班長?!?/p>
“王德勝,我們的二班班長,我們移動軍庫。”
管理員那只獨臂抬起來:“打之前照的相,三十個人站得滿滿當當。打完回來,就剩十六個?!?/p>
“丁排長,方副排長,帶著我們下來的?!?/p>
賀瑾的目光落在鏡框最中間那排。
四個人,肩并著肩,軍裝嶄新,表情嚴肅,眼神里有一股現在再也找不著的東西——不是年輕,是還沒見過真正戰場的那種干凈。
管理員臉上帶著點驕傲的笑:“我的班長,他一個人,能背上五百斤,還跑得比誰都快?!?/p>
“五百斤?賀瑾每次聽到,總是會驚訝!
管理員看了他一眼:“機槍,彈藥,迫擊炮,能扛的全扛上。咱們排走得快,就是因為有他。別人還在等輜重,咱們早就翻過山了?!?/p>
“我們排總是跑到最前頭的?!?/p>
他語氣還是那么平:“那一次,我們打散了,各個排的兵混合在一起,子彈差不多沒了,只剩下炸藥。
咱們讓老美堵在山溝里。走不脫,打不過,等死。賀班長說,不能等死。王班長說,那就沖出去。兩個人商量了不到三分鐘,就定了。”
王小小面癱的問:“定下來什么?”
管理員看著他:“偷車。老美的車,就在溝口停著。賀班長和王班長摸過去,王班長扛著一車炸藥裝上車?!?/p>
賀瑾著急的問:“然后呢?”
管理員看著照片:“然后他倆開著車,往老美最厚的地方沖。沖進去,跳車,跑。車繼續往前沖。炸了!”
“看見那輛車,看見那兩個人從車上滾下來,看見身后的火光,看見爆炸的氣浪把兩個身影掀翻在地,后來王班長爬起來,扛起賀班長,跑。”
管理員看著他。
“王班長扛著人,跑得還比子彈快。就這么帶著一群散兵跑了出來?!?/p>
“老美拿著迫擊炮,機關槍在后面發炮,掃射?!?/p>
“過了一分多鐘,炮不響了,子彈沒有再射,我們轉頭一看,丁排長和方副排長帶著人,在老美的后方把他們擊斃了?!?/p>
王小小和賀瑾站在那兒,好半天沒動。
他看著鏡框里那四個年輕的、還沒見過真正戰場的面孔,忽然有點恍惚。
那是她(他)的親爹。
那是他們的爹。
王小小和賀瑾對著管理員,默契的立正敬禮。
管理員回敬禮。
王小小和賀瑾走出門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小紅磚房的煙囪冒著煙,食堂里鐵勺還在當當響。
管理員站在值班室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笑了,是這個小崽崽呀!她可是勝利崽崽。
去年,王班長和賀班長來過,那倆個都已經這么大的官了,他們還饞他的酒喝,說是閨女拿他們的酒做酒精了~
王小小開著車,賀瑾坐在邊斗上。
賀瑾小聲說:“算了,奶奶給爹的酒,我就不拿了?!?/p>
王小小也小聲嘀咕:“親爹還是很厲害的,為了讓他們長命百歲,還是把煙酒拿走吧!?!?/p>
王小小和賀瑾都聽到了對方的嘀咕,都不可思議看著對方~~
王小小轉移話題:“小瑾,我們去江北看看,昨天兩天醬燉小魚,才4毛錢一份,那小魚一定便宜,我們去買一些?!?/p>
江邊。
兩人把車停在離人群稍遠的土坡后面,沒熄火,只是掛著空檔。
王小小從邊斗里探出半個身子,瞇著眼往江邊看。
賀瑾也學她,腦袋從另一邊探出去,差點撞上。
賀瑾瞇著眼看過去:“姐,這是換魚的?”
王小小沒吭聲。
江邊確實有好幾個人,不是漁民,是穿著藍布棉襖、縮著脖子揣手的,看那站姿,像城里人,像工人,像供銷社的采購,像一切有門路卻沒票的人。
他們圍著一條靠岸的小漁船。船上蹲著個穿膠皮褲的漢子,正從艙里往外拎魚。
不是拎,是掏,一條一條,巴掌大的鯽瓜子,偶爾有半尺長的鯉拐子,濕淋淋的,在晨光里翻著銀白。
掏出來,不稱,不數,往岸上一遞。
岸上的人接過去,另一只手從懷里摸出什么,往船艙里一丟。
丟進去的東西,看不見。
但王小小看見了——有一個人接魚的時候,動作慢了一拍,袖口里露出一角煙盒的紅色。
大前門。
賀瑾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王小小笑著說:“小瑾,他們是用煙換魚?煙,我多”
王小小把車熄了火,鑰匙拔下來,揣進兜里。
她從挎包里摸出兩包煙,大前門和牡丹,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遞給賀瑾一包。
王小?。骸白?,我們也去換魚?!?/p>
賀瑾:“姐,就這么直接丟?”
王小小點點頭:“我先丟,看看他會不會欺負我們?!?/p>
王小小沒往人群里擠。她在邊上站著,等。
等那幾個人陸續散了
江邊忽然空下來。
只剩下那條船,船上那個穿膠皮褲的漢子,和岸上這兩個穿軍裝的孩子。
漢子蹲在船艙邊,正把最后幾條魚攏進筐里。他抬頭看了王小小一眼,沒說話,又低下頭去。
王小小往前走了一步,沒說話。
她從兜里掏出那包大前門,往前一丟,丟到船艙里。
漢子愣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王小小。
王小小沒看他,她面癱著臉,眼睛直勾勾看著船艙里那堆魚。
漢子動了。他伸手,從筐里挑魚。挑得極快,不像剛才那些人面前那樣一條一條翻看,而是手在魚堆里一撈,撈起五條,都是巴掌大的鯽瓜子,鱗片完整,腮幫子還在一張一合。
他撈起來,往岸上一遞。
王小小抱起來魚,魚還活著,尾巴甩了她一手水。
她沒說話,轉身就走。
賀瑾愣在原地。
他看看姐姐的背影,又看看船上那個漢子,又看看自已手里牡丹。
他走上前,學姐姐的樣子,把那包牡丹往船艙里一丟。
他睜大眼睛,看著一個網兜的大魚。
那漢子被賀瑾的樣子逗笑了。
那漢子從船艙里站起來,手里拎著一個網兜。網兜里,一條大魚那條魚少說有6斤,其它的少說十幾條魚,鯽瓜子、鯉拐子、還有幾條巴掌大的小白魚,擠擠挨挨,銀光亂閃。
他把網兜往岸上一放,看著賀瑾。
“你那煙,換這一兜?!?/p>
賀瑾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沒說出來。
那漢子已經蹲回船艙,繼續理他的漁網了。
賀瑾走過去,拎起那個網兜。沉甸甸的,比他想象的重。魚在網兜里蹦,水珠濺了他一臉。
賀瑾停了五秒,走了過去,把口袋里的糖拿出來十顆大白兔奶糖往船艙丟,就抱著網兜的魚跑了。
那漢子看著船艙的大白兔奶糖,趕緊擦干手,趕緊撿糖,咧嘴笑了。
王小小已經走到土坡邊上,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一眼。
看見賀瑾懷里抱著那個快有他半個身子大的網兜,魚尾巴甩得啪啪響,臉上的表情又喜樂又,像只叼了塊大骨頭的半大小狗。
賀瑾跑到她跟前,喘著氣,把那網兜舉起來給她看:“姐!你看!一包牡丹,換這一兜!”
王小小一手把魚提起來,放進車廂。
賀瑾得瑟說:“姐,我沒占便宜了,我給他是顆大白兔奶糖”
賀瑾很開心的說“姐,咱們這一趟,賺了。一包大前門換五條,一包牡丹換一兜,比在供銷社買還劃算?!?/p>
王小小說:“走,我們去過江。”
車子已經開到江邊渡口。
一條舊渡船靠在岸上,船工正在往艙里搬木板??匆娺@輛怪模怪樣的車開過來,他直起身,瞇著眼瞅了瞅。
“過江?”
王小小熄了火,跳下車。
“過江。多少錢?”
船工繞著車轉了一圈,目光在那幾兜魚上停了停,又看了看車頂上綁的鲅魚干,最后落在車牌上。
“軍車?”
王小小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船工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坐在邊斗里、抱著魚不撒手的賀瑾。
“五毛?!?/p>
王小小從兜里摸出五毛錢,遞過去。
船工接過錢,往艙里一指:“開上去,靠左邊停。穩當點,別把魚顛著?!?/p>
渡船晃晃悠悠地離了岸。
賀瑾從邊斗里探出腦袋,往下看。船身擦過水面,激起細細的白浪,有魚從浪里躍起來,又落回去。
“姐,你看!”
王小小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一條尺把長的白魚躍出水面,在半空中翻了個身。
“這江里魚真多?!?/p>
船工在后面接話:“多。就是打不上來。網不行,船也不行?!?/p>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們有去江邊換的吧?”
王小小沒回頭。
船工自已笑了笑,沒再問。
船到對岸,王小小把車開下渡船,往北繼續開。
路比南岸更顛。土路,坑坑洼洼,車輪碾過去,濺起一蓬蓬干硬的泥塊。
賀瑾把那兜魚抱得更緊了,生怕它們從網兜里蹦出去。
很快就進了濱城。
王小小把車停在馬迭爾門口,跳下車。
“兩根?!?/p>
售貨員還是那個面無表情的大姐,接過錢,從冰柜里抽出兩根乳白色的冰棍,用蠟紙一裹,遞出來。
王小小接過,遞給賀瑾一根,自已咬了一口。
奶香在舌尖化開,冰涼甜膩。
賀瑾吃得慢,小口小口地咬:“姐,下次不知道什么時候能來?姐,我要吃兩根~”
王小小挑眉:“不行,你抱著魚,手腳冰涼,但是我可以吃兩根,我鄂倫春族,適合冬天~”
王小小最后還是買了兩根。
下次不知道什么才能再來濱城,只要小瑾不感冒就好。
軍人服務站。
還是上次那個哨兵,他看見這輛怪模怪樣的八嘎車開過來,臉上閃過一絲笑意。
他沒攔,直接擺手,放行。
登記室還是那個鐵爐子,還是那個面容嚴肅的女管理員。
她抬起頭,目光從鏡片上方投過來,看見門口站著的那兩個穿軍裝的孩子,愣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手里的本子,摘下眼鏡,仔細看了看。
“回來了?”
王小小點點頭,走上前,把證件遞過去。
“阿姨,這次住一晚。”
賀瑾拿給她三條手掌大的鯽瓜子:“阿姨,給你,我們在扶余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