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明的師傅去的早,二十出頭的李景明就從師傅手里接過了云野觀的擔子。
師傅臨走前那天死死拽著李景明的手不讓他去找醫生,一邊咳嗽一邊笑著說道:
“生也自然,死也自然,莫做無用之事,莫行無謂之舉。
皮囊衰頹并非死亡,遺忘才是真正的離去。
你師公護了我一輩子,如今,我得去找他了,我怕他孤單。
但你不同,你還有云野觀。
切記,把云野觀......傳下去。”
師傅撒手走得灑脫,李景明不哭不鬧,背著師傅上了山,葬在了師傅最喜歡眺望日落的地方,山下鄉親得知此事,多來拜祭,可久而久之也就淡了心思。
對于他們來說,老觀主的離開值得痛心但不可惜,新觀主年紀輕輕一表人才,沒有對象才最可惜。
于是云野觀不知怎地突然就成了姻緣觀,十里八鄉但凡家中還有待嫁姑娘的人家,總愿意拉著自家閨女來觀里拜一拜。
大多數姑娘對這些迷信東西都不感冒,可當看到觀主的模樣后,舉香參拜的心都誠懇了不少。
甚至還有姑娘為求一名分,甘愿束發修行,永伴案旁。
然而對此,李景明不予置評。
他只是一心打理觀中雜務,順便繼續抄寫祖師經折。
云野觀有規矩,觀主若人在,其傳記不會示于弟子之前,也就是說直到李景明的師傅離去,他才知道自已的師傅在經傳中記錄了些什么。
說來有趣,在未曾收養李景明前,師傅也是個調皮搗蛋的惹事精,經折記錄里多的是對山野修行的埋怨以及對祖師們為老不尊的抱怨,他曾效仿祖師誆騙過村民,卻被村民一頓毒打,又效仿祖師偷雞摸狗,卻被警察抓進了局子。
為此,師公還在觀中孤單了一陣子。
放出來后,師傅向師公抱怨,說自已再沒了當官的機會,師公笑談:“將來你便是觀主,大小也算個‘官’。”
師傅樂了,卻又搖頭:“比起當官,我更愿意當個弟子,至少您還能護著我。”
師公笑罵:“人有生死,我豈能護你一輩子?”
“那您就慢點死,護到我死了您再死,這不就行了?”
“孽徒!”
便是這樣混不吝的師傅,在師公死后也像是變了個人。
那段時期的經折并非空白,而是大段大段懷念師公的記錄,說是師傅的經折,但其實更像是對師公過往回憶的摘抄。
師傅不能接受師公離去之痛,傷心過度,染了重疾,差點死在觀中讓云野斷了香火,好在有香客發現將師傅救了回來,師傅也是后怕無比,生怕云野香火在自已手中斷去。
可那時云野廟小,誰家又有孩童愿意投入門內“修行”呢?
不說修行,連生活都拮據。
這樣無望的日子持續了一段時間,直到那天,經折記憶里的師傅好似又換了個人。
那時師公離去已過經年,師傅“孤苦無依”,長長徹夜難眠,某日他見落日西下,回想起與師公眺望落日的日子,便沿著山路一直走,追著太陽,不肯睹其下山。
此行越走越遠,待太陽落山早已離觀遠矣。
師傅心有悲念,不愿回頭,便一直向前,他翻過了山,越過了河,走到燈火人家處卻又遠離燈火,走上了高速,他想看看這條筆直的大路能否帶著他通向師公去往的地方,卻不曾想行至半夜,竟在這四下無人的高速公路上聽到了嬰孩啼哭的聲音。
道人修行,一身正氣,自是不怕鬼魅,他朝著啼哭的聲音走去,卻見一個襁褓中的嬰兒一身帶血被丟在了路邊草叢里,那模樣顯然是被拋棄了。
路遇此事本應感到同情,可那一瞬,他卻覺得無比欣喜,這感覺就像是師傅引他至此接納新生,為云野觀續上了香火傳承。
他顫巍巍地撿起那個嬰孩,久等一夜,見不再有人回返尋找,便抱回了觀里。
推門入觀時,恰逢破曉天明,一縷曦光映照山頭,折躍觀頂,大殿迎時生輝,好似照亮了云野前路。
他福至心靈,為懷中嬰兒取名:景明。
至于姓,則取了他師傅的“李”字。
至此,師傅經折上的記錄開始事無巨細,皆與李景明有關。
師傅走時,李景明未曾留下一點眼淚,翻閱經折,卻不知淚失了幾摞抄本。
師傅說他也有祖師那般遠大鴻志,然而家國安定,無處施展,只能顧好云野,也算是不遺云野之志。
自此,云野之志便成了景明之志。
再到幾多年后的某天,諸神降臨,為世界帶來了一場【信仰游戲】。
那日,端坐殿前焚香抄經的李景明突然被一股力量拉入了一個純白的房間之中,面對如此詭異場景,李景明也慌了,可等他看到面前那兩個神明的信物時,他毫不猶豫放棄了另一個,選擇了那個印刻著師傅身影的老相片。
【記憶】之力盈身,他在命途的起點變成了一位回憶旅者。
而當他成為回憶旅者的那一刻,他利用神明賜予他的天賦,對自已使用了一次回憶旅行。
那是他第一次回到過去,回到的地方是師父抱著他踏入云野觀的那個瞬間。
他如無形之人站在殿前,看著那一夜未眠卻依舊神采奕奕的師傅抱著一個嬰兒推門而入,笑著與他的師傅同言道:
“曦照云野,得徒景明!”
那一刻,他突然喜歡上了這個游戲。
他也終于意識到原來記憶的確是永恒存在的,至少在【記憶】的注視下,記憶能夠被具現,他也能夠去找尋那些屬于云野觀卻遺落于他處的記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