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嘉明低頭,看著自已的左腿。
膝蓋上,一個血窟窿正在汩汩地往外冒血。白色的西裝褲瞬間被染紅,鮮血順著褲管淌下來,在地板上匯成一小灘。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可腿已經支撐不住,整個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又“砰”的一聲側翻,倒在血泊里抽搐。
“啊——!!!”
傅瀟瀟尖叫著抱頭縮在角落里,整個人抖得像篩糠。
傅文博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褲襠那兒濕了一片。
傅嘉盛下意識往后退了好幾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臉上最后一點血色也褪得干干凈凈。
傅嶺南僵在原地,那雙渾濁的老眼里,終于浮現出真正的恐懼。
傅嘉明蜷在地上,抱著膝蓋哀嚎,疼得滿頭大汗,卻還不忘抬起頭,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她。
傅綏爾對上他那雙眼睛,緩緩舉起手中的槍。槍口還冒著淡淡的青煙,對準了他另一只完好的膝蓋。
傅嘉明的瞳孔驟然收縮。
“不!不!!”他的聲音都在抖,分不清是因為疼還是因為怕,“綏爾!我是你爸!我是你親爸!你不能……”
“不能什么?”傅綏爾歪了歪頭,“不能開槍?可我已經開了一槍了呀,你怎么還這么天真?”
“砰——!”
第二聲槍響。
傅嘉明的慘叫聲戛然而止……
不是不疼了,是疼得叫不出來了。
他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另一只膝蓋上,同樣一個血窟窿正在往外冒血。
兩只膝蓋,兩灘血。
他躺在血泊里,渾身抽搐,眼神已經開始渙散。
傅瀟瀟的尖叫聲已經變成了嗚咽,整個人縮在角落里,捂著眼睛不敢再看。
眼看著情況愈發嚴峻,傅嶺南也僵持不下去了,朝門口方向厲聲喝道:“來人!來人!!”
那些平日里隨叫隨到的保鏢,此刻像是憑空蒸發了一樣,一個都叫不出來。
傅嶺南的手開始發抖,他這才意識到,事情從一開始就不對勁了。
從傅綏爾進來后,偏廳的動靜不小,卻沒有一個人進來過。管家看似是去通風報信,但其實不過是傅綏爾在清理閑雜人等。
傅嶺南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終于認真打量起傅綏爾:“你做了什么?”
傅綏爾:“我給舅舅寫了一封信,告訴他我找到了殺害母親的幕后兇手。所以,傅家現在已經被整個暗堂包圍了。哦,忘記說了,我知道傅家和警署廳的關系不錯,所以這個片區的監控也暫時失效了。”
傅嶺南看著倒在血泊里的傅嘉明,隱隱有些惶恐:“綏爾……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我要報仇。”
傅嶺南:“你母親的死當年已經結案。你不能因為記恨你父親,就平白栽贓給傅家。綏爾,凡事都要講證據。既然你說是我們害了你母親,證據呢?”
“證據?”傅綏爾搖頭,“我不需要證據。我說的話,就是證據。”
“……”傅嶺南從沒想過自已一把年紀還能遇見這么不講理的人。要是平時,他哪能容得下傅綏爾放肆?但現在頭上頂著一把槍,只能好言相勸:“綏爾,你有沒有想過,你開槍打傷生父,這件事要是傳出去,你自已又該如何?”
“傳不出去的。”傅綏爾直接打斷,眼神如出鞘利刃,“就像當年你們掩埋真相一樣,今天的真相也不會傳出去。這就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傅嶺南只覺大事不妙:“傅綏爾,你瘋了不成?!你以為自已真能只手遮天?”
傅綏爾笑了笑,眼里卻毫無笑意:“你都能,我為什么不能?如果這個世界的秩序、正義暫時失效了,做一個小時的超級英雄,又有何不可?”
“可惜你沒有記憶,不知道我在說什么。”
*
一個小時后。
傅家大門在身后緩緩合攏,隔絕了里面那灘血跡和滿屋的死寂。
傅綏爾踏出門檻,夜風迎面撲來,帶著初春特有的涼意。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已的衣裳,深色的外套上,濺著幾點暗色的血漬,在路燈下不那么顯眼,卻觸目驚心。
她沒擦。
臺階下,立著一道瘦削的人影。
沈讓瘦了很多。原本圓潤的身形如今只剩皮包骨頭,西裝穿在身上空蕩蕩的,領帶卻系得一絲不茍。他站在那里,手里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看見傅綏爾出來,立刻掐滅,快步迎上前。
“綏爾。”他的目光在傅綏爾身上迅速掃過,最后落在那幾點血漬上。眉頭皺了皺,卻沒有問什么。
傅綏爾走到他面前,停下腳步。
“舅舅。”她喚了一聲,聲音有些啞。
沈讓點了點頭,伸手接過她手里那只空了的皮箱。
“傅家的罪證都已經交上去了。貪污、賄賂、利益輸送……”他頓了頓,神情有些落寞,“只可惜,你母親的事……但你放心,量刑也足夠了,傅家翻不了身。”
傅綏爾沒有說話。
夜風吹起她的發絲,遮住了半邊臉。她站在那里,看著遠處黑沉沉的夜空,不知在想什么。
沈讓先后經歷女兒和父親離世,這幾年過得也不好。他原本想把傅綏爾接到身邊照顧,但傅綏爾因為受傅家挑唆,對他并不友好。心灰意冷之下,他索性離開了鯨港。
三天前,他收到傅綏爾的信時,一度還以為是傅家人又在耍心思,但因為放心不下傅綏爾,到底還是來了。
沒想到,三年不見,當年那個愚鈍頑劣的孩子,忽然就長大了。
沈讓看著她,忽然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頭,卻帶著沉甸甸的力道。
“都過去了。你母親看見你現在這樣,一定會為你驕傲的。”
傅綏爾偏過頭,看著沈讓:“舅舅,我想去見見媽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