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的援軍在辰時初刻抵達(dá)疏勒城外。
三千安西鐵騎，玄甲映日，旌旗蔽空，在城外三里處扎營。
只帶五十親衛(wèi)入城的吳王李恪，一身銀甲白袍，與李承乾的玄色勁裝形成鮮明對比。
兄弟二人在王宮正殿相見。
殿內(nèi)已粗略清掃，血腥味卻仍縈繞不去。
“三弟。”李承乾率先開口。
“太子哥哥。”
李恪單膝跪地，行軍禮，“臣弟救駕來遲，請哥哥降罪。”
李承乾扶起他，仔細(xì)端詳。
幾年未見，李恪臉上的稚氣已褪盡，眉宇間多了風(fēng)霜，也多了銳氣。
那雙繼承自隋朝公主母親的眼睛，深邃如大漠夜空。
“不遲，正好。”
李承乾引他入座，“若非你陳兵蔥嶺，鄭昀或許還會有更多后手。”
李恪接過親衛(wèi)遞上的熱茶，卻不飲，只是捧著暖手：“哥哥信中說‘此非奪嫡之爭，乃衛(wèi)國之戰(zhàn)’，臣弟便知事態(tài)嚴(yán)重。
只是...”他抬眼，目光銳利，“長安那邊，可有什么說法？”
這話問得隱晦，但李承乾懂。
他在疏勒又是平叛又是廢立，朝中不可能沒有議論。
“父皇的旨意還沒到。”
李承乾淡淡道，“但蘇相前日有密信來，說朝中有些文官彈劾我‘擅行廢立，有違祖制’。”
太子妃蘇婉的父親蘇亶。
這位向來謹(jǐn)慎的老臣特意來信提醒，可見長安暗流涌動。
李恪皺眉：“哥哥是為國平叛，何來‘擅行’之說？”
“有人不想看西域安定。”李承乾說得平靜，“更有人不想看我立功。”
兄弟二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
李泰雖已失勢，被貶為郡王，但朝中勢力盤根錯節(jié)，總有人想借機(jī)生事。
更何況，皇上春秋鼎盛，太子權(quán)勢過重，本就是敏感之事。
“哥哥打算如何應(yīng)對？”李恪問。
“繼續(xù)推行會盟。”
李承乾斬釘截鐵，“十日后，在于闐召開會盟大典。
西域安定，則大唐西陲無憂，這是大義。有此大義在，那些宵小之言，不足為慮。”
李恪眼中閃過欣賞之色：“哥哥氣魄，臣弟佩服。只是...”
他壓低聲音，“于闐恐有變數(shù)。
臣弟來之前，安西諜報顯示，于闐國內(nèi)近來有些異常動向。”
“哦？”
“于闐王尉遲伏阇信的三子，尉遲曜，三個月前秘密接待了一批波斯客商。
隨后，于闐西境的守軍突然換防，調(diào)走的都是忠于王室的將領(lǐng)，換上來的多是尉遲曜的舊部。”
李承乾與妮莎對視一眼。
妮莎輕聲道：“尉遲曜...妾身聽說過此人。
據(jù)說驍勇善戰(zhàn)，但性情暴烈，素來不滿其父對大唐的恭順。
他曾公開說過‘于闐乃佛國，何須仰唐鼻息’。”
“正是此人。”
李恪點頭，“臣弟懷疑，他就是‘北斗’在于闐的棋子——搖光。”
殿內(nèi)一時寂靜。
燭火跳動，在墻壁上投下?lián)u曳的影子。
良久，李承乾開口：“三弟，若我請你暫留疏勒，穩(wěn)住后方，我親赴于闐召開會盟，你可愿意？”
李恪一怔：“哥哥要孤身犯險？”
“不是孤身。”
李承乾看向殿外，“郭孝恪的一千安西軍，阿青舊部的三百玄甲軍，還有疏勒新王白元禮承諾的八百疏勒軍，加上康諾等商賈組織的護(hù)衛(wèi)，總計近三千人。
足夠震懾宵小。”
“可是...”
“于闐必須去。”
李承乾打斷他，“會盟大典若在于闐成功舉辦，西域三十六國便會看到，連最桀驁的于闐都臣服，其他小國還敢有二心？
這是定西域的關(guān)鍵一著。”
李恪沉默片刻，鄭重抱拳：“哥哥既然決心已定，臣弟自當(dāng)奉命。
疏勒這邊，臣弟會整飭防務(wù)，清查殘余叛黨，絕不讓后院起火。”
“好。”
李承乾起身，“還有一事，需你協(xié)助。”
“哥哥請講。”
“清查‘北斗’在西域的據(jù)點。”
李承乾走到案前，鋪開西域輿圖，“鄭昀雖死，但其黨羽未盡。
疏勒的景教寺、胡商坊，于闐的波斯商會，龜茲的祆祠...這些地方，都要深挖。”
他手指點在輿圖上：“我懷疑，‘北斗’不只是一個復(fù)國組織，更是一個龐大的情報網(wǎng)和走私網(wǎng)。
他們能輕易弄到軍械甲胄，能調(diào)動突厥、大食勢力，背后定有更深的財路支撐。”
李恪眼神一凜：
“太子是說...絲綢之路上的走私？”
“正是。”
李承乾點頭，“絲路年利潤何止千萬貫。
若‘北斗’控制了商路，便有了源源不斷的財源。
有了錢，便能收買官員，豢養(yǎng)死士，勾結(jié)外邦——這才是他們真正的可怕之處。”
妮莎忽然開口：“殿下，妾身想起一事。
父親在世時曾說過，波斯末代王朝覆滅前，王室將大批寶藏秘密轉(zhuǎn)移。
其中一部分，據(jù)說就藏在西域某處。
若尼哈旺德叔叔得到了這批寶藏...”
“那就說得通了。”
李恪擊掌，“有前朝寶藏為資本，再控制商路財源，確實能織起如此大網(wǎng)。”
李承乾沉吟：“寶藏之事，還需查證。當(dāng)下首要，是于闐會盟。
三弟，你留在疏勒，要做的有三件事：一是穩(wěn)住局勢，二是清查‘北斗’余黨，三是...盯緊長安來的動向。”
“長安？”
“父皇定會派人來。”
李承乾道，“無論是監(jiān)軍還是特使，都要小心應(yīng)對。
朝中有人不想看我建功，必會從中作梗。”
李恪重重點頭：“臣弟明白。”
兄弟二人的手，重重握在一起。
……
當(dāng)夜，疏勒館驛。
李承乾在燈下寫信。
不是奏報，而是給太子妃蘇婉的家書。
“婉卿如晤：西域事繁，不及細(xì)述。惟知卿在長安，必為吾憂。
今疏勒初定，然暗流未止，十日後將于闐會盟，乃定西域之關(guān)鍵...”
他寫得很慢，一字一句斟酌。
蘇婉不僅是他的妻子，更是他在長安的眼睛和耳朵。
他的勢力雖在朝中，但有些事，終究是枕邊人更能體察。
“...朝中若有非議，卿可告岳父，一切以‘西域安定，商路暢通’為辭應(yīng)對。
侯大將軍處，亦請卿代為致意，言承乾在西域，不負(fù)其所授兵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