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維新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搓了搓手。
顯出幾分被戳破心思的訕訕,但很快又被一種熱切的期望所取代。
“還是老同學了解我。”他舔了下嘴唇,聲音壓低了些,仿佛要說什么機密大事,“昭陽,你看,咱們同學一場,現在你可是飛黃騰達,青云直上了。”
“這……是不是也該拉拔拉拔老同學一把了?”
“不能自己上了高速,看著兄弟還在鄉間小道上蹬自行車吧?有這個道理嗎?”
江昭陽聞言,并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看著于維新。
他沉默了幾秒鐘,才緩緩開口,臉上依舊帶著笑,但話語里的溫度似乎降了一點點:“拉一把?怎么拉?”
“你的想法呢?”
他把問題拋了回去,想聽聽于維新的具體打算。
于維新一聽有門,眼睛立刻亮了。
他的身體湊得更近,聲音里充滿了迫不及待:“我的想法?這不明擺著嘛!你現在是常委了,堂堂縣領導!”
“我呢?畢業一起分回來的,我還在綜合辦當個跑腿打雜的科員,寫不完的材料,陪不完的會。”
“這差距……天上地下了都。”
他語氣里帶著夸張的委屈和不平,隨即話鋒一轉,切入正題:“怎么著,這次你也得幫我解決個副科吧?”
“這對你來說,不就是一句話的事?”
他見江昭陽沒打斷,膽子更大了些,直接拋出了終極目標:“你看,縣委辦公室不是還缺個副主任嗎?”
“我覺得我就挺合適!”
“咱倆老同學,知根知底,配合起來肯定默契!”
“我保證,絕對給你當好這個助手,你指東我絕不往西!”
他拍著胸脯,臉上洋溢著自信的光芒,仿佛那個位置已經觸手可及。
江昭陽靜靜地聽著,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等于維新說完,充滿期待地看著他時,他才沉吟了一下,緩緩開口:“縣委辦副主任?”
他搖了搖頭,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維新,這個位子,牽一發動全身,盯著的人很多。”
“我不是書記,點不了這個將!”
“而且……就目前來看,你還欠點火候。”
于維新臉上的光彩瞬間黯淡下去,急切地想要爭辯:“我……”
江昭陽抬手止住了他,繼續說:“你不是能力問題,是經歷。”
“你一直在機關寫材料,沒有獨當一面處理過具體復雜的基層事務,缺乏一線攻堅和應對急難險重的歷練。”
“這個副主任,需要協調各方、處理突發情況,很多時候光靠筆頭子和嘴皮子不夠。”
“一下子把你放到這個位子上,是害了你,也耽誤工作。”
于維新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
他張著嘴,一時說不出話,臉色有些難看。
江昭陽看著他,話鋒一轉:“不過,你想進步,想到更重要崗位鍛煉的想法是好的。”
“既然想解決級別,又想有實權、能干事,基層是最好的打磨場。”
他頓了頓,仿佛剛剛經過思考,提出一個建議:“這樣吧,去琉璃鎮怎么樣?”
“那邊現在正好缺乏干部。”
“琉璃鎮?”于維新一聽,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里充滿了驚愕和抵觸,“那個地方?……昭陽,你沒開玩笑吧?”
他的臉色瞬間垮了下來。
“怎么,不愿意?”江昭陽看著他瞬間變化的臉色,語氣平靜地問,目光卻變得銳利了些,似乎在審視著眼前這位老同學的決心和擔當。
于維新頓時語塞,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內心顯然經歷著激烈的掙扎。
去,意味著吃苦、受累、面對無數棘手難題,甚至可能干不出成績反而惹一身麻煩。
不去,這次機會可能就溜走了。
而且會在老同學兼領導面前留下一個“不能吃苦、不堪大用”的壞印象。
他糾結了半天,嘴唇囁嚅著,話都說不利索了:“我……我……那個地方……聽說……”
“如果不想去,不愿意下去吃苦,就想著在機關里舒舒服服地提拔,”江昭陽的聲音冷了下來,身體坐直,恢復了幾分領導者的威嚴,“那就恕我幫不上這個忙了。”
“維新,路是自己選的。”
這句話像是針一樣刺中了于維新。
他猛地抬起頭,看到江昭陽眼中不再有同學間的戲謔,而是一種冷靜的、近乎苛刻的期待。
他忽然意識到,這不是一次簡單的同學敘舊,更像是一次考核。
他咬咬牙,仿佛下了極大的決心,聲音帶著點顫抖,卻又異常清晰:“去!我去!”
“老同學你都開口了,刀山火海我也得去試試!”
但他隨即又小心翼翼、充滿期待地追問了一句:“那……去任什么職?”
江昭陽看著他這副仿佛要赴湯蹈火的模樣,心里覺得有些好笑。
但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說:“什么職?副鎮長。”
“同時,兼任琉璃鎮產業轉型與騰退指揮部的常務副主任,主持日常工作。”
“擔子不輕,平臺也好。”
“干出成績了,將來誰也擋不住你。”
“怎么樣,還不行嗎?”
于維新一聽,先是“副鎮長”,緊接著聽到“常務副主任”,主持產業轉型與騰退的日常工作,他的心又猛地提了起來。
這分明是個極有實權但也極具風險的崗位,是真正的“火線”。
他瞬間明白了江昭陽的用意:這不是簡單的打發,而是給了他一個極具挑戰性但也可能帶來巨大回報的機會。
成功了,便是扎扎實實的政績。
失敗了,也可能萬劫不復。
他深吸一口氣,所有的猶豫和僥幸都被壓了下去。
他的臉上露出一種破釜沉舟的神情,重重地點頭:“行!謝謝老同學……不,謝謝江常委信任!”
“我一定干出個樣子來,絕不給你丟臉!”
江昭陽臉上這才重新露出一絲笑意,點了點頭:“好!具體安排,組織部會找你談話。”
“回去準備吧,琉璃鎮的情況,多做一些功課。”
于維新站起身,腰板似乎挺直了些,雖然心情依舊復雜,但目標已然明確。
他再次道謝后,轉身離開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