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位隨行的年輕干警也向江昭陽投來欽佩的目光。
他們中的幾人曾親歷現(xiàn)場，親眼目睹了江昭陽如何在千鈞一發(fā)之際保持克制，又在局勢突變后果斷下令的全過程。
江縣長的沉著讓混亂有了秩序，他的狠厲讓暴戾遭遇鐵壁。
當那決定性的指令發(fā)出，刀鋒般銳利的態(tài)度，瞬間扭轉(zhuǎn)了一直被動挨打的局面。
容略圖松開手，轉(zhuǎn)向病床，面色轉(zhuǎn)為凝重。
他俯下身，仔細端詳沙匡力裹著石膏的手臂，眉頭漸漸鎖緊。
“小沙，你今天付出了巨大的犧牲。”容略圖俯下身子道。
“你用實際行動履行了人民警察的錚錚誓言，展現(xiàn)出了超乎常人的勇氣和絕對的忠誠！”
“我容略圖在這里，”他挺直腰桿，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名下屬，“代表局黨委，向在最危急關(guān)頭挺身而出的你，致以最深切、最誠摯的慰問！”
“你……是全局干警學習的榜樣！”
病房內(nèi)鴉雀無聲，只有儀器的滴答運轉(zhuǎn)聲。
所有干警都屏息凝神，神情莊重而肅然。
容略圖的目光離開沙匡力灰敗的臉，轉(zhuǎn)向江昭陽，“江縣長，情況我們都掌握清楚了。”
“專家會診結(jié)果出來了，”他語氣平穩(wěn)，每一個字都咬得異常清晰，“嚴重的是左臂肱骨粉碎性骨折，還有部分軟組織挫傷伴隨一定程度的神經(jīng)壓迫損傷。”
“醫(yī)生強調(diào)——住院觀察七天，各項炎癥指標控制住后，可以接回家休養(yǎng)。”
“但要完全康復，”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巨大的白色石膏上，凝重了幾分，“真正恢復如初，能正常承擔高強度警務(wù)工作，保守估計，需要三個月。”
三個月。
這個詞落在寂靜里，帶著沉重的分量。
江昭陽喉嚨發(fā)緊，下意識地想開口。
然而——
“值得。”
一個低沉、虛弱卻又異常清晰的聲音，在沉悶的儀器聲背景里，突兀地響起。
聲音很輕，卻奇異地讓整個房間都安靜了幾分。
病床上，沙匡力眼珠艱難地移動著，焦距對向自己那裹滿石膏、僵硬伸著的手臂。
他嘴唇干裂起皮，努力地、緩慢地重新吐出那兩個字：“……值得。”
他的視線費力地從手臂上移開，對上江昭陽灼灼的目光，然后又極其緩慢地、定地，轉(zhuǎn)向容略圖那張寫滿凝重與關(guān)切的臉。
“江縣長……不能有事……”他艱難地從干枯的喉嚨里擠出幾個字，破碎的聲音斷續(xù)而含糊，如同夢囈，“關(guān)鍵……是……”
“關(guān)…鍵…是…”聲音微弱如風中殘燭，斷斷續(xù)續(xù)，又被胸腔里粘稠的血沫阻塞。
“……守住了…底線…”
最后兩個字他沒能發(fā)出完整的聲音，只有口型清晰地、無聲地重復了兩遍——
“底線。法治…底線。”
容略圖胸腔猛地一震。
他死死地盯著沙匡力那無聲的口型，喉嚨深處發(fā)出低沉的、如同巖石摩擦般的嗚咽。
那雙銳利的、慣于洞察一切的眼睛瞬間被水光覆蓋，他猛地閉緊，下巴難以控制地緊繃顫抖了一下，再睜開時，眼底洶涌著熔巖般的滾燙赤紅。
一個鐵血半生、見慣生死的老警，此刻卻被這無聲的誓言燙得幾乎站立不穩(wěn)。
“是的！守住了！小沙，我們守住了！”容略圖的聲音轟然炸響，洪亮得近乎失控，帶著一種斬斷鋼鐵的鏗鏘，像是對那無聲誓言最沉重有力的回應(yīng)，更像要替沙匡力將那沉甸甸的意志釘入墻壁。
他猛地彎下腰，一只手重重地、帶著撫慰和支撐的力度按在沙匡力沒有受傷的肩膊上，另一只手緊緊地、仿佛要傳遞所有生命力量般，捏住了沙匡力露在石膏外的手指。
那手指冰涼、僵硬，毫無生氣地癱在容略圖滾燙寬厚的掌心。“沒有你…！”最后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里迸出來，帶著后怕的寒意和劫后余生的慶幸。
“你那一擋，”容略圖俯得更低，讓灼熱的氣息和滾燙的話語直沖沙匡力的耳畔，像給他冰冷僵硬的肢體注入最后一口救命的氧氣，“像一座鐵閘！硬生生把局面扭轉(zhuǎn)了！”
“小沙…你……”他的聲音出現(xiàn)了幾不可查的哽咽，但他用強大的意志力將它死死壓住，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砸落，“你的昏厥是整個事件的轉(zhuǎn)折點！”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煎熬，似乎都是為了等待這遲來的兩個字——“值得”。
沙匡力在聽到“轉(zhuǎn)折點”和“值得”的瞬間，輕微地松弛了一絲。
容略圖保持著俯身的姿勢，久久沒有動。
他那只手依舊按在沙匡力的肩膊上，感受著那具年輕軀體在強效止痛藥和重傷雙重作用下徹底松弛下來后的微弱起伏。
然后，他轉(zhuǎn)向江昭陽，“江縣長！”
“現(xiàn)在……網(wǎng)絡(luò)上，”容略圖的聲音低沉下來，比平時沙啞得多，每一個字都像從胸腔深處硬擠出來的石頭，“對這事件的評價……風向徹底變了。”
他目光灼灼地鎖住江昭陽布滿血絲的雙眼，“最混亂的時候，那些人想要的就是場面失控，或者……做出某些極端反應(yīng)，落入他們預設(shè)的節(jié)奏，好讓輿論徹底失控，把臟水徹底潑死我們！”
容略圖的話語間帶著一種劫后余生的慶幸和余悸，“小沙這一倒……無數(shù)雙眼睛都看到了！”
容略圖的聲音猛地拔高了一點，帶著某種悲壯的激昂，“看到的是歹徒兇殘的毒手！”
“現(xiàn)在網(wǎng)上那些鋪天蓋地的質(zhì)疑、謠言、陰謀論……在事實面前全部散了，被踩進淤泥里了！是真正的邪不壓正！”
他微微仰起頭，聲音沉凝如鐵：“公道，總算……用沉重的方式回來了。”
“法治的底線，守住了！”最后四個字，他說得極重，一字一頓。
“現(xiàn)在網(wǎng)絡(luò)上，對于這起事件的處理，正面評價遠遠大于負面的影響。”
一位年輕干警適時上前，將手中的平板電腦遞給容略圖。
屏幕上顯示著社交媒體和新聞網(wǎng)站的熱搜榜單，“民警負傷昏迷不醒”、“暴力抗法不可取”等話題赫然排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