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先的聲音回蕩，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下面，進行本次會議的重要議程：選舉琉璃鎮人民政府鎮長、副鎮長。請工作人員宣讀候選人名單，并發放選票。”
他重新湊近話筒，聲音比剛才更加沉穩有力，仿佛給這略顯沉悶的會場注入了一股無形的壓力。
這壓力像看不見的潮水，悄然漫過每一排座椅，浸入每一位代表的衣領。
空氣里彌漫著舊木椅、紙張和某種難以言說的、混合著汗意與期待的凝重氣息。
董先的話音落下后，短暫的靜默被一種更深的寂靜所取代，仿佛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兩名年輕的工作人員立刻行動起來，神情肅穆，仿佛捧著的不是紙張，而是沉甸甸的使命。
他們捧著兩摞不同顏色的選票，沿著過道，一份一份地發放到每一位代表手中。
選票設計得很簡潔，鎮長候選人一欄印著“邱洪”，副鎮長候選人三欄分別是“陳郁文”、“李衛國”、“于維新”。
每個名字后面都跟著三個小小的方框：“同意”、“反對”、“棄權”。
這簡單的印刷品，此刻卻成了決定琉璃鎮未來走向的羅盤。
選票落在代表們手中，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各不相同。
隔了幾排，張強則顯得干脆利落。
他幾乎沒怎么看候選人的簡歷說明，拿起筆，在“邱洪”名字后的“同意”框里，毫不猶豫地畫了個飽滿的圈。
他動作幅度不小，引得旁邊的人側目。
張強渾不在意，邱洪去年力排眾議推動的小額惠農貸款，讓他看到了希望。
他需要這個能“辦實事”的鎮長。
畫完圈，他滿意地吹了吹未干的墨跡。
而劉昌明，這位在琉璃鎮沉浮了半輩子的老代表，此刻正將選票放在桌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紙張邊緣。
那紙張的觸感，仿佛連接著遙遠的過去。
他眼神深邃，越過眼前攢動的人頭，似乎看到了二十年前那個同樣意氣風發的自己，也曾是候選人之一，也曾站在風口浪尖。
他記得自己是如何在錯綜復雜的關系網中敗下陣來，也記得那些承諾最終如何被現實消磨殆盡。
他摩挲著選票，目光在邱洪挺直的背影和主席臺上方明護那張不動聲色的臉之間游移，像是在掂量著承諾的分量，又像是在評估著無形的風險。
他最終沒有走向秘密寫票處，只是將選票翻了個面，壓在手掌下，仿佛要壓住心底翻騰的往事與對未來的疑慮。
“請各位代表注意，”董先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金屬般的穿透力，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
會場瞬間安靜下來，只剩吊扇疲憊的嗡鳴。“會場后方設有秘密寫票處。”
“代表們可以到秘密寫票處填寫選票，也可以在自己的座位上填寫。”
他的目光緩慢而有力地掃過全場，“請務必按照選舉辦法的規定，正確行使民主權利，”他加重了語氣，一字一頓，“投好自己莊嚴神圣的一票！”
最后幾個字落下，帶著一種奇特的儀式感，隨后是更深的寂靜。
片刻后，窸窸窣窣的聲音開始在會場各個角落響起。
那是紙張被小心翻動、筆帽被打開又合上的細微聲響，是筆尖劃過硬質紙張發出的沙沙聲。
這聲音匯聚起來，形成一種低沉而持續的韻律，充滿了緊繃和蓄勢待發的氣息。
邱洪坐在代表席的第一排，腰桿挺得筆直，像一桿標槍。
桌上攤開的筆記本頁面空白，只有幾道被他用筆無意識劃出的深深直線。
表面上他沉穩如山，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顆心正像擂鼓一般撞擊著肋骨。
方明護在主席臺發言時那意味深長的眼神，那句關于“選票體現真實民意、考驗干部成色”的話，如同冰冷的針，刺破了他表面的鎮定。
他微微抬眼，視線掠過主席臺前方那個紅彤彤的投票箱——那是權力的終點，也是命運的門檻。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胃里那陣翻滾的不適感，在椅子上坐得更加端正，仿佛要用身體的姿態來對抗內心的波瀾。
他想起父親黯淡的眼神和那間充滿藥味的房間，一種無聲的誓言在心底升騰：這條路，無論多難，他必須走下去，而且要穩。
在他斜后方不遠處，陳郁文正低著頭，佯裝在一份材料上寫著什么。
然而，他眼角的余光卻像探照燈一樣，敏銳地掃視著周圍。
看到有人干脆地畫圈，他掌心微微汗濕；看到有人猶豫，他心頭一緊。
看到劉昌明將選票壓在手下，他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他強迫自己把目光收回到紙上，卻發現剛才寫的字跡已經暈開了一小片水漬。
他微微張開手掌，在褲縫處飛快地蹭了一下，試圖抹去那份濕冷黏膩的不安。
這份不安，源自他幾天前深夜在鎮西頭那家不起眼的“老張記”羊肉館里與建筑商李老板的一頓酒，席間那幾句心照不宣的“保證”言猶在耳。
此刻李老板就坐在會場后排，陳郁文甚至能感覺到對方投射過來的、帶著一絲探詢意味的目光，像芒刺在背。
李衛國神情有些發木，他盯著選票上自己的名字，恍然想起去年寒冬臘月，他帶著農機站的人守在合作社門口，連夜搶修那臺至關重要的馬鈴薯播種機，手指被寒風吹裂了一道道口子。
這副鎮長的位置，是泥地里一步一個腳印踩出來的。
于維新則顯得更安靜些。
他能進入副鎮長候選人名單，在驚喜之外，更多的是沉甸甸的責任感——這既是江昭陽對他的認可，也是對他能否承載這份信任的嚴峻考驗。
自己當選不了副鎮長首先愧對的是江昭陽。
當看到選票上自己名字的印刷體時，兩人不約而同地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那是被推上風口浪尖的惶惑與站穩腳跟的渴望交織在一起的感覺。
董先的聲音再次通過麥克風傳出：“現在，請各位代表按照座位順序，依次進行投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