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主任想調進省委大院的理由出奇地簡單,她毫不避諱地告訴楊劍,她想換個圈子工作,她想在省委大院里找個滿意的對象。
這個理由把楊劍聽得哭笑不得,多少人擠破腦袋都進不去‘鐵老大’呢,她竟然因為找不對象而出來?
白主任生怕楊劍不相信,就一本正經地解釋給楊劍聽,她說,“鐵道部門完全就是一個封閉的小型社會。”
“單位里有自已的醫院、小學、中學、大學、各級黨校、甚至還有報社、檢察院、法院、公安局、看守所,監獄等等。”
“就這么跟你形容吧,鐵道子弟從生死到死亡,幾乎都不用跟地方打交道。”
楊劍也清楚‘鐵老大’內部的結構,他甚至都向往過能進鐵道部門工作呢。
可袁朗卻輕聲提醒楊劍,“他們的好日子也不多了,鐵道部門已經開始著手改制、拆解、重組了。”
換言之,袁朗也想把女兒調出鐵路部門,送去省委大院里歷練幾年。
袁朗都開口了,楊劍就不好意思推脫了,他先口頭答應袁朗與白主任,會幫她留意一下合適的位置。
袁朗是過來人,他自然懂得,楊劍肯這么說,幾乎就是答應幫忙了。
更何況,就算楊劍不幫忙,袁朗也有關系能把女兒送進去。
而袁朗之所以跟楊劍提這事兒,求楊劍來幫忙,無非就是想要故意欠楊劍一個人情,好為將來的深入接觸,留下一個合理的引子罷了。
例如逢年過節,袁朗都可以讓女兒打著感恩的旗號,去感謝一次楊劍。
例如逢人就說,我女兒是楊劍、楊主任幫忙調進省委大院的。
就這一句話,就能給外人無限的想象空間,就能讓同事與朋友投來羨慕的眼光。
袁朗不追求利,他只圖名聲,就像他能與褚紅財處到一起去,貪的就是外人的一句:“袁總牛逼!”
因此,當袁朗得知褚紅財想在盛京擺一桌,跟朋友聚一聚之時,他第一時間主動開口贊助地點與酒宴。
至于開銷費用?他手頭上的招待經費每年都花不光,‘鐵老大’的稱號又豈會是浪得虛名來的呢。
得償所愿的白主任,高興地提起酒壺,去暢游全場了。
貌似她天生就是搞接待工作的材料,不僅能言善辯、長相出眾,酒量也是出奇的大呢。
楊劍拉近曹博,跟他說兩句悄悄話,“我跟老根講和了,過去的事情就翻篇吧。”
“我就猜到會這樣。”曹博的神情明顯是不太接受這個結果。
換成誰都不太愿意接受,一名戲子可以騎在市委書記的頭上作威作福。
楊劍知道曹博心情不爽,便苦口婆心地解釋給曹博聽,“老根會把重心轉移到文化產業上面去,他會在你們那里拍攝幾部電視劇,為奉鐵市打開知名度。”
“拍電視劇?真的假的?不會是換個方式洗錢吧?”曹博將信將疑地反問道。
楊劍不認為他有這個膽子,更何況,只要他還在省內,就甭想翻出多大的浪花。
“你先別管他干嘛,我答應他,幫他約下你,這樣,明天上午,你主動打給他。”
“憑什么?”曹博不想主動打給他。
楊劍提醒曹博:“你要想干得順心就得主動打給他,別怪我沒提醒過你,他跟胡常務的關系特別鐵,將來怎么樣都不好說呢。”
楊劍言外之意是,曹博得罪了劉老根就等同于得罪了胡鐵明,萬一將來胡鐵明當上了省一把,那么曹博就甭想順心如意了。
曹博自然能夠聽出楊劍的提醒了,可他還是非常驚訝,“真有那么一天嗎?”
“誰知道呢,不過按理也應該是他,你就當是他當家來準備吧。”楊劍也猜不準未來的走向,可他還是覺得胡鐵明當上省長的概率最大。
稍加思考的曹博,終究還是服軟了,“行吧,那我明天打給他,跟他好好聊聊吧。”
楊劍舉杯敬曹博,并建議曹博:“多跟他親近親近,最好能動員他多幫地方政府拉拉投資啥的。”
“我盡力吧。”曹博與楊劍碰杯,這杯酒五味雜陳的,喝得很不是個滋味兒。
“群主,下杯輪到我了吧?”奉溪市委書記夏德良提杯走了過來,他是秘書幫的成員之一,他叫楊劍群主沒毛病。
楊劍單手拉來一張椅子,他笑意盈盈地請夏德良坐到自已的身邊來,“最近實在太忙了,就沒在群里跟大伙約時間。”
雖說楊劍是秘書群的群主,可他沒有盡過多少次當群主的義務,群員們也都沒挑群主的理,畢竟大家都挺忙,偶爾能在群里說幾句就算不錯了,線下聚會就別奢求了。
“沒事兒,反正咱倆聚到一起了就行,來,我敬群主一杯,我祝群主新年大吉,步步高升。”
夏德良是最后進的秘書群,他可不在乎群里的其他人,他只抓重心——群主楊劍。
楊劍與夏德良碰杯,并回敬夏德良,“那我也祝你新年大吉,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謝謝群主!”夏德良含笑喝光杯中酒,他太喜歡楊劍的祝福了,同時他也認為楊劍的祝福一定會實現!
一杯下肚后,楊劍問起了中石油的李經理,“我聽說老李要有調動?”
夏德良就是通過中石油的李經理結交到的楊劍,他與李經理的私交特別好,自然知道李經理的調動。
“嗯,好像會被調到南方去,具體是哪個省份還不清楚。”夏德良如實地告訴楊劍。
“那就抽空約大伙出來聚一聚吧,怎么也得給老李舉辦一場風風光光地送別宴。”
楊劍覺得,就算李經理離開奉天省,那也不能斷了聯系,人脈這東西,搭起來費勁,斷起來容易,維持好最難。
“行,那我問問老李哪天有時間,群主負責通知大伙一聲吧。”楊劍的想法與夏德良不謀而合。
又聊了幾句題外話后,夏德良還想拉著楊劍繼續喝,可楊劍卻不敢再喝了,也不能喝多了。
他抬腕看眼時間......都快凌晨五點了,還有兩個小時就得上班了。
于是楊劍大聲提議,“今晚就到此為止吧,我還得趕回去上班呢。”
袁朗建議楊劍:“你先在我這里瞇會兒,天亮我派人送你回去。”
楊劍想想,就答應了,白主任送楊劍去客房休息,其他人則是打算喝到天亮。
白主任把楊劍送進一間客房,她勸楊劍安心睡,到時間了就來叫醒楊劍。
楊劍倒頭就睡,他要爭取有限的時間用來休息與醒酒,誰叫自已是個秘書了呢?
打個盹的功夫,楊劍就被白主任給叫醒了,他甚至都懷疑自已剛睡著。
“你先洗個澡吧,我去把早餐端進來。”白主任在拿楊劍當大哥,至少她是這么認為的。
可楊劍卻被白主任的自來熟搞得有點發慌,官場里最愛刮風言風語了,楊劍覺得還是保持點距離比較妥當。
匆忙洗漱一番后,楊劍簡單對付幾口早飯,他問白主任:“他們走了嗎?”
白主任告訴楊劍:“沒有,還在喝呢。”
聞言,楊劍屬實開始羨慕他們了,因為即便他們喝個通宵,那也沒人敢管到他們頭上,這就是地方一二把手的隱形福利。
白主任送楊劍到樓門口,招待所安排了司機送楊劍去省委大院,楊劍與白主任道聲謝,然后就鉆進轎車,回去上班了。
盛京市的空氣質量還是那么的差,即使坐在轎車里還是能夠聞到煤煙味兒。
楊劍早就習以為常了,重工業城市的冬天幾乎都是這樣,經濟發展與環境污染的矛盾在日益凸顯。
不過,楊劍有點擔心,國家環保總局會不會再次下來視察奉天省呢。
還有就是,今天的天氣狀況,會不會影響到回京的航班呢。
部委領導會在今天上午十點返程回首都,省委、省政府的主要領導都會去機場送一送。
“領導,到了。”司機開口喚醒正在打盹的楊劍。
楊劍睜開雙眼,拖起沉重的身體,鉆出小轎車的車廂。
“這是白主任讓我交給您的,她說您喜歡抽煙,請您拿回去提神。”司機把提前準備好的香煙,用雙手遞到楊劍的面前。
楊劍愣神片刻,還是接過了香煙,“謝了,辛苦了。”
“領導慢走!”司機目送楊劍走進省委大院。
楊劍拎著布袋,直接拐進了省紀委的辦公樓,他不是來自守的,而是來找范閑的。
以楊劍對范閑的了解,范閑肯定會提前跑來上班,果不其然,樓上的燈亮著,老人家就是能起早。
紀委大樓里燈火通明,紀檢干部熬夜加班是常態,外加新書記剛到,大家都想好好表現。
楊劍輕車熟路地走到紀委書記所在的樓層,以往楊劍總被原紀委書記方天明叫來這里問話。
如今物是人非,就連方天明的秘書都被叫停了工作,暫時在家中等待通知呢。
紀委給范閑指派了一名新秘書,楊劍不認識他,可他卻認識楊劍,“楊主任早上好!”
“早上好,范書記在嗎?”楊劍微笑著頷首。
“范書記在,我這就進去請示,麻煩楊主任等一會兒。”新秘書的情緒特別高漲,可能跟他的新工作有關吧,畢竟能跟在新書記的身邊。
楊劍站在秘書的門口等一會兒,他沒進去坐,擔心自已會坐睡著了。
秘書不一會兒就出來了,他熱情請楊劍:“范書記請你過去。”
“好,辛苦了。”楊劍在秘書的引導下走進原紀委書記方天明的辦公室。
“范書記早上好。”楊劍微笑著與范閑問好,范閑單手請楊劍落座。
秘書給楊劍泡杯熱茶,隨即就退了出去。
“大清早的來干嘛?”范閑狐疑著打量楊劍。
楊劍拎起手中的布袋,放在范閑的桌面上,并說:“我來恭喜范書記。”
范閑瞧見布袋里裝的是煙就訓斥楊劍:“好你個楊劍!竟敢來向我行賄?”
楊劍早就習慣了被范閑教育與訓斥,他照舊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地樣子,“瞧您這話說的,我來給您道喜也算行賄啊?”
“再說了,不就是兩條香煙嗎?您接見干部用不著嗎?就算您不抽煙,那也得為干部們考慮考慮吧?”
“更何況,班子里的同事也都抽煙,您初來乍到的,也得盡快入鄉隨俗了不是?”
范閑被楊劍懟的啞口無言,好在他提前吃過了降壓藥,不然又得被楊劍給氣犯病了。
“心意我收了!”范閑拿起桌面上的香煙,轉手就放進了抽屜里,楊劍說的沒錯,自已是得盡快入鄉隨俗了。
楊劍見范閑收下了香煙,就道出第二個喜事,“房子幫您租好了,就在這附近的小花園,按您要求,兩室一廳,月租600,押一付三,一共2400,掏錢吧。”
“我身上沒有現金,下午給你送過去。”范閑笑道。
楊劍微笑著點頭,“可以,那您什么時候搬家?用不用我來幫忙啊?”
“搬家就不勞駕楊主任了。”范閑終于肯跟楊劍開玩笑了。
楊劍翻個白眼,“都不說請我吃頓飯,白幫您跑東跑西的了。”
范閑對楊劍真是又愛又恨,可鑒于自已初來奉天,免不了會經常麻煩楊劍,就把楊劍送來的香煙,還給了楊劍。
“謝謝了,辛苦了,你還是拿回去自已抽吧。”
面對失而復得的香煙,楊劍頓時就高興了,他說:“這可是您給我的,那我可拿回去慢慢抽了。”
范閑懶得跟楊劍斗嘴皮子,他吩咐楊劍:“盡快幫我約下徐永年,我要先從盛京市開始調研。”
楊劍嘴上痛快:“得令!”可心里卻在好奇,‘為什么范閑不自已約呢?一個電話的事兒,且徐永年還巴不得主動上門面見新書記呢。’
想不明白,也懶得再想,每個人都有自已的思量,楊劍得去一號別墅服務陸懷遠了。
走出辦公室的楊劍,還不忘跟范閑的新秘書交代兩句呢,“范書記有高血壓,一定要提醒他按時吃藥。”
新秘書嘴上感謝楊劍,可心里卻把楊劍的好心提醒,視為了對他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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