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其爾來信，荊棘領人在今晨加大了攻勢，他們脫不開身。”
“兒子以為，凱塔·布可能是要轉移了，所以才強攻魯斯圖爾、做做樣子。”
瓦爾達部行營，速圖岱欽將魯斯圖爾方向的來信遞給蘇日勒，如是分析道。
蘇日勒不置可否，轉而問道：
“你妹夫回來之后，在干什么？”
速圖岱欽對父親的反應有些不爽，但終究是不敢齜牙，小心回復道：
“他帶回來的那百來號人在我們幾里外扎了個小營，估計心里還有些氣。”
速圖岱欽的語調里透露著些幸災樂禍：
“但沒有什么異動，就是他手底下的那個札木合有些鬧騰。”
蘇日勒聞言嘆了口氣——這幾天他總是在嘆氣——仔細叮囑道：
“物資供應不要短缺了你妹夫。”
“慢慢和他手底下的人接觸，不準強求……”
拋開想要收阿里木的兵權不談，蘇日勒對待自己的婿子比兒子還要上心。
當然，這份“體貼”阿里木寧可不要。
速圖岱欽點頭應是，想了想，又補充道：
“妹妹那邊……阿里木帶了一些禮物，要不要放他回老營一趟？”
速圖岱欽倒不是有多關心他那個政治聯姻工具人妹妹的感情生活，而是想著支走阿里木、更方便他收服阿里木的勢力。
這點淺陋的意圖自然瞞不過蘇日勒，老家伙皺了皺眉，選擇了拒絕：
“不妥，你讓人把禮物和書信一起帶回吧。”
“也讓海斯琴寫幾封信、帶給阿里木。”
蘇日勒對阿里木到底有幾分忌憚，又貪圖他的才能；既不愿徹底撕破臉，也不敢把他直接放回老營。
“說到信，”速圖岱欽笑了笑，又從懷里取出老營寄來的羊皮紙，“阿母說、梅林商會的人到了，她為您置備了一套軟甲，眼下應該在路上了。”
聽到“梅林商會”的名頭，蘇日勒本能地感到一些不安。
在哈爾庫林的時候，那個叫布雷希特的就沒少上躥下跳、像個小丑。
放任這種兩面三刀的家伙在草原上游蕩，蘇日勒本人是看不慣的。
可惜在草原上他這樣的人是少數，更多的部落貴族們依舊以梅林商會販賣的各種奢侈品為榮。
“寫信回去，告訴你阿母，讓梅林商會的人趕緊滾蛋，戰爭期間、瓦爾達部不歡迎他們。”
速圖岱欽有些為難，試探性地開口道：
“阿爸？咱們這么多年不是一直……”
“軍帳議事，你應該稱我為頭人！”蘇日勒眉目冷硬，毫不客氣地截斷了速圖岱欽，“這是命令，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滾！”
速圖岱欽被突如其來的訓斥激得臉色青紅，攥緊的拳頭指節青白。
先前一直不作聲的幾位瓦爾達部長老見勢不妙，趕忙將速圖岱欽半拖半勸地拉出了帳篷。
蘇日勒的臉色同樣談不上多好看，沉默了好一會兒，方才扯開嘶啞的嗓子：
“哈爾庫林方向有沒有什么消息？”
三長老趕忙站了出來：
“探子回報，荊棘領的主力還在往北邊行軍。”
這話說得現場所有人心中都是一顫——北邊還稱得上戰略目標的，也就只剩下他們瓦爾達部了。
三長老接下來的話更是雪上加霜：
“布日固德和吉日格勒的人，遠遠地跟在荊棘領后頭吊著。”
“從荊棘領的繳獲估測，他們再待一個月都不成問題。”
隨著塔噠爾大部的向南轉移，后勤補給的壓力反而轉嫁到了荊棘領頭上。
現在，還留守哈爾庫林牧場的各方勢力，第一選擇都是等到荊棘領不得不撤退的時候趁火打劫。
至于誰會成為那個被荊棘領最后咬上一口的倒霉蛋……
反正瓦爾達部和科沁奇爾部都在等著看對方的熱鬧。
而現在看來，荊棘領人顯然也察覺到了塔噠爾內部的裂痕。
蘇日勒用力抹去臉上的憂色，沒有浪費口舌去辱罵布日固德的冷眼旁觀，扭頭看向負責與亨伯斯通礦區聯絡的二長老：
“亨伯斯通方向呢？”
如果荊棘領真的是沖著瓦爾達部來的，那么凱塔·布的那支騎兵，肯定不會向西南方向轉移了。
還不等二長老開口，帳外便傳來了斥候的飛報：
“報！正北方向、半日馬程、有大股騎兵正在向西南運動！”
“疑似凱塔·布率領的荊棘領騎隊。”
蘇日勒拍案而起，心中卻有一絲不能吐露的、荊棘領不是沖自己來的如釋重負，口中指令急發：
“令，博爾術、布孟和，各領百騎向北偵察。”
“令，依仁臺、毛伊罕，各領百騎支援敖其爾和蒙克，隨時匯報魯斯圖爾動態，必要時可以放棄礦點、尾隨追擊。”
“速令老營部眾，向我本部靠攏——讓速圖岱欽帶兩個百騎去接應。”
……
令旗四出，馬隊卷起的煙塵在瓦爾達部的軍營上空縈繞不絕。
阿里木瞇眼默數著不遠處的煙柱，手中的小石子一顆接一顆地往外丟。
“兄長，你這是怎么了？”
札木合急得團團轉，阿里木大兄莫不是失心瘋了？
阿里木有些好笑地拍了拍札木合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隨即攤開掌心，露出還剩下的十來顆石子，喃喃自語：
“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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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爾達部，老營所在。
一場小型拍賣會正在阿剌海別吉的大帳中舉行。
據說是日瓦丁最新出品的星空寶石、萬花筒、霜糖以及那些奇奇怪怪的甜點……
在神通廣大的阿金貝爾先生的運作下，第一次在草原上亮相。
瓦爾達部所有百夫長及以上的親眷，悉數到場，只為了嘗到頭湯。
“阿金貝爾叔叔，那里面裝的是什么呀？”
琪琪格指著帳外那幾個遮掩得嚴嚴實實的、最大號的馬車廂，眼珠子里滿是好奇的靈動。
阿金貝爾笑容可掬，視線卻是轉向神情之中同樣滿是探究與審視的阿剌海，心思電轉，指了指王庭所在的方位，故作諱莫如深狀：
“那是叔叔要運到沙漠北邊的東西呢。”
阿剌海枯皺的面皮聞言一抽，趕忙示意身邊的海斯琴去捂琪琪格的嘴——漠北的買賣，她不想摻和。
原本熱鬧的氛圍出現了一絲冷場。
幾個親衛的突然闖入，更是讓這一絲尷尬的裂縫瞬間擴大。
在現場一眾女眷驚訝的目光注視下，親衛徑直走到阿剌海身邊，耳語了幾句……
這位瓦爾達部政治地位最高的老婦人瞬間變了臉色，又被她強行壓下。
等到親衛退到一邊，阿剌海的神色又恢復了先前的和藹模樣，只是說出口的話卻讓阿金貝爾心里一沉：
“阿金貝爾先生，我很抱歉，但您恐怕要離開這里了……”
“動手！”
鮑文·普雷斯頓自幾個親衛匆忙闖入起，就一直注意著阿剌海的動作，此刻更是一聲暴喝，刺破了大帳內的安寧。
喬裝做護衛打扮的幾個荊棘領騎士順勢抽出腰間的短劍，捅向了身邊猝不及防的瓦爾達親衛。
血光四濺，婦人的驚叫聲與孩童的哭泣聲瞬間炸響。
而在帳外，那幾個厚重的馬車廂也隨著鮑文的一聲怒喝、被雇員們傾倒在地、組成一道臨時的墻壁，隔絕內外。
“都不準動！”
鮑文·普雷斯頓敞開衣袍，露出腰間懸掛的兩顆黑糊糊的“鐵球”：
“不然就炸死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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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斯圖爾礦點。
前夜的血腥氣還未完全散去，新的探報便已經到來。
“帶隊的是博爾術與布孟和，同樣有兩百騎。”
博忽里兩根手指夾著信、幾乎是將它丟給了一旁的篾日格勒，言談舉止間滿是嫌棄。
他討厭烏爾曼，同樣討厭荊棘領，更討厭效忠荊棘領的庫爾特叛徒。
篾日格勒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拿起羊皮紙仔細端詳了片刻，隨即說道：
“放心，我們不要俘虜，這些人、包括瓦爾達部的一切，都歸阿里木頭領。”
聽著兩人的盤算，被五花大綁、嘴里還塞著臭襪子的敖其爾怒目圓睜，“嗚嗚”地直叫喚。
篾日格勒狠狠地踢了他一腳，諷刺的笑容中帶著扭曲的狂熱與泄憤：
“別急，你們瓦爾達部一大家子很快就能團聚了。”
“到時候，我再來好好調教你。”
說著，篾日格勒下意識地做了一個十字禱告禮。
博忽里將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殺意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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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爾庫林方向，李維所率領的主力部隊已經完全運動到了哈爾庫林的北面，再度分兵。
李維最后一次確認了地圖上所標注的、瓦爾達部老營所在的位置，翻身上馬，低頭看向馬下的哥頓，比出三根手指：
“三天，擋住布日固德他們三天。”
“三天之內，我一定回來。”
哥頓依舊冷著一張臉，手中的拐杖輕輕擊打在“哈士奇”的臀部。
一聲長嘶，五百騎兵如一條長蛇，極速向北游竄而去。
目標，瓦爾達部老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