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去。”他說道。
江芷云有些驚訝：“你想好了？那里的環(huán)境很復雜，學者們的圈子，更講究論資排輩。”
陳宇笑了笑，把聘書折好，放進口袋。
“念念都知道，瓢蟲是朋友，不能只因為它長得奇怪就害怕它。那我這個當爸爸的，總不能因為奇怪，就先怕了吧？”
他去，不是為了名利，也不是為了證明什么。
他只是想去看看，國內(nèi)的學術(shù)殿堂，如何看待這個世界的。
如果他們的看法是對的，那他就去學習。
如果他們的看法是錯的，那他就去告訴他們，什么才是對的。
一周后，華海大學，社會學系大樓。
陳宇如約而至，參加第一次教學研討會。
他依舊是一身白T恤、牛仔褲，與周圍來來往往、行色匆匆的師生們，很割裂。
研討會在一間會議室里舉行。
長長的橢圓形木桌，坐了十幾個人，大多是系里的教授、副教授，還有幾個博士生代表。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個年約六旬、戴著金絲邊眼鏡的清癯老者。
他就是方唯正教授。
華海大學社會學系的泰斗，國家“長河學者”，手握好幾個國家級課題，是國內(nèi)城市社會學領域的權(quán)威。
會議開始，系主任簡單介紹了課程背景后，便將話筒交給了方唯正。
方教授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全場，最后落在了陳宇身上。
他的眼神，帶著審視。
“首先，歡迎陳宇先生的加入。”
方教授的開場白很客套：“陳先生在長青里的實踐，我們都看到了，很有趣，也很有……嗯，新聞性。”
他用了“有趣”和“新聞性”這兩個詞，避開了“成功”或“價值”這類評價。
在場的都是人精，聽出了其中的味道。
“我們這門課的宗旨，是理論指導實踐，實踐驗證理論。”
方教授的聲音不疾不徐：“陳先生為我們提供了一個非常生動的田野觀察案例。”
“我們今天研討會的目的，就是希望，能將陳先生的感性經(jīng)驗進行轉(zhuǎn)化，將其納入科學的理論框架中來。”
他扶了扶眼鏡。
圖窮匕見。
“那么，陳先生，”他直接點名，語氣正式，“我想先請教幾個基礎問題，以便我們的學生能更快進入狀態(tài)。”
會議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陳宇身上。
幾個方教授的得意門生，嘴角已經(jīng)翹起了。
他們知道，好戲開始了。
“第一個問題，”方教授豎起一根手指，“在您的長青里項目中，我們觀察到了社區(qū)居民參與度呈現(xiàn)出一條典型的S型增長曲線。”
“那么，我想請問，您認為促使曲線從平緩期躍升至指數(shù)增長期的關鍵催化因子是什么？”
“您在實踐中，是否對這些因子的權(quán)重，進行過多元回歸分析，以構(gòu)建一個可預測的動態(tài)演化模型？”
這個問題一出，會議室里響起了一陣抽氣聲。
太狠了！
這根本不是請教，這是赤裸裸的絞殺！
用前沿、復雜的學術(shù)術(shù)語，去問一個連大學都沒正經(jīng)上過的“實踐者”。
陳宇還沒回答，方教授的第二個問題，接踵而至。
“第二個問題，您在項目中，成功地激發(fā)了社區(qū)的內(nèi)生動力，這一點值得肯定。”
“從社會資本理論的角度來看，我想知道，您是如何衡量社區(qū)內(nèi)部橋接性社會資本與粘合性社會資本的轉(zhuǎn)化效率的？”
“在整個過程中，您所扮演的賦權(quán)者角色，其具體的實踐路徑，與雪莉·阿恩斯坦的公民參與階梯理論，有何異同？”
“您認為您的模式，屬于哪一層？”
如果說第一個問題是微積分，那第二個問題就是量子物理。
幾個博士生奮筆疾書，唯恐漏掉一個術(shù)語。
他們看陳宇的眼神，都帶上了幾分同情。
方教授似乎覺得還不夠。
他拋出了最后一個，也是最致命的問題。
“第三個問題，也是我個人最關心的問題。”
“長青里的成功，在很大程度上，依賴于您個人的能力和魅力。”
“這種帶有強烈克里斯馬領袖效應的案例，其最大的學術(shù)困境，就在于可復制性。”
“請問，您是否評估過，在剝離掉您個人這個最大變量之后，您的這套模式，其成功的置信區(qū)間是多少？”
“或者換句話說，它的失敗風險，有多高？”
三個問題，問完。
整個會議室，都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陳宇，想看他如何應對這個必死之局。
是會惱羞成怒？
還是會尷尬地承認自己不懂？
然而，陳宇的臉上，沒有絲毫的窘迫。
他很認真地聽著，甚至還點了點頭。
等方教授說完，他才拿起面前的話筒，臉露歉意。
“謝謝方教授的問題。”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
“很抱歉，您剛才說的那些……什么模型、資本、區(qū)間……我一個都聽不懂。”
他坦然地承認了自己的“無知”。
方教授呵呵一笑。
他身后的幾個學生，已經(jīng)忍不住要笑出聲。
然而，陳宇的下一句話，卻讓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臉上。
“不過，我雖然聽不懂您的問題，但我大概能猜到，您想問什么。”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學者，緩緩說道：
“您想問，我是怎么讓那些原本冷漠的居民，愿意走出家門，一起干活的。”
“其實很簡單。”
“不是因為什么模型。”
“而是因為，我?guī)腿龢堑耐醢⑵判藓昧怂铝巳甑某樗R桶。”
“那個馬桶修好的時候，阿婆哭了。她說，她終于可以睡個安穩(wěn)覺，不用半夜起來倒尿盆了。”
“然后第二天，她就端了一碗自己做的紅燒肉，送到了正在幫大家挖下水道的工地上。”
他轉(zhuǎn)向方教授，眼神真誠。
“您想問，我是怎么讓大家團結(jié)起來，有力量的。”
“其實也很簡單。”
“不是因為什么資本轉(zhuǎn)化。而是因為，住在一樓的李師傅，他下崗十幾年了，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廢物。”
“但那天，我請他幫忙看看小區(qū)的電路，他只用一把螺絲刀和一卷膠布，就解決了困擾大家半年的跳閘問題。”
“那天晚上，他喝了半斤白酒，是他兒子告訴我的，他說，他爸，十幾年沒那么高興過了。”
“從那天起，李師傅就成了我們社區(qū)修理隊的隊長，比誰都積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