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你瘋了？”

    科列夫很平靜。

    因為他覺得自己聽錯了。

    個人擁有宜居行星？

    什么帝國公主嫁給新聯邦議長兒子的星際玩笑！

    “事在人為，”楊洺道，“如果不是這么有挑戰性的活，我怎么可能來邀請你呢？某個職業活著的的傳奇人物，哈頓先生。”

    “這倒也是，”科列夫嘖嘖笑著，拄著拐棍淡定地走了回來，“我這輩子搶過了各種各樣的東西，還從沒搶過一整顆行星，我需要更多的情報共享。”

    楊洺點點頭：“我其實已經有了個計劃，是這樣……”

    “慢著、慢著！”

    科列夫那雙老眼滿是亮光：

    “你別想蒙混過去！我已經答應你了，我成為你的助手，而現在，你該共享伱的秘密，共享你的籌碼！楊洺，你該把它展示給我了，那個高等文明！”

    楊洺：……

    這老頭可真是越來越不好糊弄了。

    “好的，既然你堅持。”

    楊洺摸著下巴沉吟幾聲：

    “我要好好思考一下，該如何告訴你我的經歷，又該隱藏哪些關鍵信息。

    “如果我告訴你這些后，你選擇不幫我，我會清除你最近半小時的記憶，這樣就算有天你被人掃描大腦，也不會暴露我的底牌。”

    “得了吧，誰能只是掃描大腦就獲得記憶？”科列夫道，“那只是還不成熟的科學實驗。”

    “帝國應該就能做到。”

    楊洺簡單說了句：“好吧，我從咱倆分開后開始說，把那玩意打開……你竟然還喜歡粉嫩嫩的顏色。”

    科列夫罵道：“這是儀器自帶的！這東西本來就是軍用違禁品，我能搞到一個就不錯了！”

    律那清冽靈動的嗓音突然響起：“老板，您這位老年助手的內褲和襪子，也是粉色。”

    科列夫一張老臉漲得通紅，支支吾吾地說了半天，盡是些‘粉色又怎么了嗎’、‘這只是正常的顏色’。

    楊洺莞爾，向后癱坐在這寬大的復古木椅中，眼神里流露出了回憶的色彩。

    他語速輕快地敘述著：

    “咱倆分別后，我在自由港進行了淡水與食物的補充，連續航行二十多個銀河日，歷經了四次有些冒險的躍遷，朝著我曾經在機緣巧合下得到的坐標點趕去。

    “帝國新歷：。

    “這是我的出發時間。”

    （二）

    畫在星圖上的軌跡被一點點擦除，飛南號駛入了非商線的無人區，楊洺也開始啟動懸浮舵，半數時間手動駕駛。

    雷達開啟到最大功率。

    充分利用引力彈孔效應以增加能量儲備。

    無線電轉至全頻道接收模式，以防自己誤入軍事禁區。

    此前設定好的坐標點越來越近，楊洺已經能在放大后的星圖上，尋找到幾樣別致的‘路標’。

    他先路過了一顆破碎的流浪行星，該行星三分之一的星體被炸碎，長長的隕石帶朝著太空蔓延。

    ——流浪行星是指沒有被恒星捕獲的行星，通常來說比較稀少，這顆流浪行星很可能是被星際文明拖拽到了此地。

    從破碎的流浪行星繼續進發，楊洺花了兩個銀河日，抵達了第二處路標。

    這是一艘廢棄的巨型戰艦殘骸，上面有價值的東西已被搬空，只剩下了空洞洞的骨架，以及千瘡百孔的外裝甲。

    這艘巨型戰艦長達兩萬五千米，其內有一座小型城市。

    它或許是上個文明紀元留下的東西，曾給現如今的銀河文明提供了許多先進的古文明，又或者曾是某個強國的象征，因為政體的消亡而落寞。

    楊洺刻意繞開了這個巨型戰艦殘骸。

    他擔心附近會有哪個勢力的探測器，他只需要通過這東西，確認自己沒走錯路。

    玩《深淵》的時候，玩家的航行可沒這么麻煩，一般都是眼一閉、一睜，目標點就到了。

    這是楊洺現在無法理解的巨大差異。

    繼續向前航行一天半，經過了第二顆還算完整的流浪行星后，楊洺漸漸接近了此行的目的地。

    一片深灰色的塵埃云平鋪在引力平衡區。

    飛南號開始緩慢降速，在塵埃云上方緩緩劃過。

    智械暮光就藏在了這里。

    “二號，分析塵埃云成分。”

    “好的船長，主要構成為碎冰，少部分巖石殘骸和塵粒，附近處于引力近均衡區域，本身尚不足以形成微星，也沒有檢測到能聚集熱量的區域。”

    莫莉二號的嗓音冰冷且清晰。

    楊洺道：“檢測引力異常點，再微弱的異常也需要匯報。”

    “是，船長。”

    莫莉二號勤勤懇懇地開始工作。

    但楊洺并未讓飛南號停下，而是按照自己記憶中的方向，朝塵埃云的居中位置前進。

    飛船微微下沉，船體被碎冰撞擊的細小聲響接連不斷。

    “船長，前方存在引力異常點，范圍很微小。”

    “能檢測到是什么引起的嗎？”

    “缺少相應設備，無法檢測，”莫莉二號立刻回答。

    楊洺點點頭。

    那接下來只能靠自己了。

    飛船再次降速，緩緩沒入塵埃云中，楊洺仿佛置身云海，朝塵埃云的中層緩慢且穩定地推進。

    細微的碰撞聲越發清晰。

    “船長，是否開啟防護罩。”

    “不開啟。”

    楊洺低聲說著，雙眼死死盯著前方。

    阻礙他視線的塵埃云突然消失，飛船跌入了一片純粹的真空。

    正當楊洺有些失望，覺得自己沖過了頭，直接沖出了塵埃云時，他突然愣住了。

    飛船不動了。

    引擎正常運轉、各項儀表指數正常，雷達也在工作，但此刻，這艘長軸一百三十米級的探索飛船，突然就失去了一切動能與加速度，懸停在了塵埃云正中。

    這是一塊方方正正的真空空間，長寬高大概有二十千米，飛南號就在最中心。

    “二號……我們靜止了？”

    “從物理層面來說，是這樣，”莫莉二號立刻回答，“資料庫信息不足，無法給出相應分析。”

    饒是楊洺主動找過來的，此刻依然帶上了幾分忐忑。

    他記得，那個‘天選之子’可沒遇到這么多問題。

    那家伙就是飛入塵埃云、發現了一個不正常的空間漩渦，鉆進去就找到了一個廢棄的高度自動化機械城市。

    “有信息流抵達我艦，”莫莉二號提醒著。

    她話音還未落，楊洺面前的投影屏成了一片漆黑，一行行數字和文字飛速閃動，最后出現了一連串的帝國通用語。

    【文明信息…已接入。】

    【文明用語…已更換。】

    【問詢開始。】

    【低級生命體，請用最簡練的語言，描述你來此地的目的。】

    目的？

    楊洺皺眉看著眼前的投影屏。

    他不太喜歡這種類似審訊的口吻，尤其是那個‘低級生命體’的字眼。

    噠噠噠，這次投影屏還出現了打字聲效。

    【如果我發現你回答中有謊言的成分，你將失去這次機會。】

    “我來尋找答案，也想得到收益，”楊洺思考了幾秒就給出回答，“這是一場冒險，也是一場救贖……二號，幫我轉換成文字。”

    莫莉二號并沒有給出回應。

    噠噠噠。

    【你那簡單且原始的輔助駕駛程序已被保護性休眠，它的程序太過原始。我能理解你的語言。】

    【下面是第二個問題。】

    【你是否會允許我徹底掃描你的大腦？】

    “不允許，”楊洺回答的很果斷。

    【很不錯，你擁有意識的自主性，有資格與我繼續進行交流。】

    【第三個問題。】

    【你在嘗試救贖什么？】

    “家人，我自己，一切我在乎的東西，誰知道呢。”

    楊洺輕輕呼了口氣：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救贖什么，我只是想活下去，然后做些什么，努力救回我的父母和朋友們。”

    【需要提醒你，碳基類低等生命體一旦腦死亡，就算擁有完整的身體分子結構圖，也很難復刻出相同的人格。】

    【誕生于同一結構、不同時間維度的思維體，具有根本的差異性。】

    “我無法對你完全解釋這件事，因為我也不理解。”

    楊洺緩聲道：

    “這也是我在努力探尋的答案。

    “我不知道他們現在是不是已經死了，還是此刻依然在某個未知的角落繼續生存著。

    “但我覺得，如果我不做些什么，他們在未來可能還是會遭受厄運。”

    打字聲一連幾分鐘沒有出現。

    楊洺看著面前屏幕上閃爍的光標。

    他搞砸了？

    那個‘天選之子’也沒說有什么考核項目……這到底什么鬼？

    【你是誤入這里的嗎？】

    楊洺道：“這已經超過了三個問題。”

    【我想多問你幾個，以判定是否接待你。】

    楊洺緊緊皺眉。

    他覺得，現在只能跟著自己的直覺走，不要去說謊話，而是去說‘真話的一部分’。

    “不是誤入，我知道這里藏著一些什么，我覺得會是一份寶藏，特意尋找過來的。”

    【你能理解這里的價值？】

    “不能理解，你并沒有做自我介紹。”

    【有趣的低級生命體，我需要對你進行能量等級掃描，以確定你的危險等級。這將避開你的隱私部分。請問是否接受？】

    “接受。”

    楊洺心底還是挺自信的。

    他漢頓上尉歷經大大小小的掃描數百次，從人權理事會到科爾港監獄，就沒被檢查出任何異樣！

    艦橋外出現了一個光點，光點照出了一條條射線，似乎照透了整個艦船。

    ……

    “然后我就進去了，”楊洺簡略地說著，喝了口香醇的美酒。

    科列夫眉頭緊皺：“真的是高維文明？掃描的結果呢？你不能這么糊弄一個好奇心快爆炸的老頭！”

    “個人隱私部分無法透露，那確實是一個高維文明留下的遺跡。”

    “哦，這……好吧，快繼續講，不要停下來。”

    楊洺輕笑了聲，眼底的回憶深色越發濃郁，給科列夫的信息也開始挑挑撿撿。

    當時……

    （三）

    噠噠噠！

    打字聲效再次出現，這次似乎有點急躁。

    【你是古神生命體獨立出的一部分？比起真正的古神生命體，你太過弱小，但又有它們的部分特性，真是奇怪的存在，這太有趣了。】

    楊洺表面還算鎮定，心底卻連喊臥槽。

    他直接就暴露了？

    “你能直接掃描出基因組的異樣？”

    【這有什么困難嗎？我可以直接掃描你身體攜帶的所有信息，包括大腦，但我不會這么做，我尊重意識平等權。】

    【你獲得了進入此地的資格，能否得到你想要的寶藏，就看你是否真正理解意識與文明的含義。】

    【請入內，罕見的次級古神生命體，我之前不該用低級生命體來稱呼你。】

    艦船前方，那個光點再次閃爍。

    楊洺的視線有些恍惚，他還沒來得及作出什么反應，身周環境就出現了劇烈變化。

    前一秒，他還在自己心愛的飛船。

    下一秒，他已經置身于黑洞洞的真空，呼吸沒有阻礙，周圍是一片黑暗。

    前方有微弱的光芒在閃爍。

    那些光點拼湊出了光斑。

    楊洺被拽著沖向那些光斑，而光斑越來越亮、越來越炙熱，他耳旁似乎響起了恢弘的音樂，但那不過是他自身的幻聽。

    楊洺下意識閉上雙眼。

    推力與拉扯力同時消失。

    楊洺感覺到自己腳下仿佛多了一片土地，讓他感覺舒服的重力在緩慢增加，視線迅速恢復。

    他光腳站在了一顆深灰色基調的行星表面，入目是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金屬建筑，等邊三角形的元素填充在各個區域，楊洺仿佛能通過這些建筑，直接接受到深奧且復雜的信息。

    沒錯，就是這，他在視頻中看到過這些建筑！

    這里就是智械暮光！

    就是那個‘天選之子’偶然找到的智械之城！

    里面藏有大批新興技術，以及數不盡的高新材料。據說這些建筑物拆下來，甚至可以直接去縫合為新式戰船的外皮！

    隨之，楊洺感覺到了一種異樣。

    這種感覺……《深淵》的全息技術，好像也是相同的感覺……

    第一次體驗沉浸式全息網游時，曾給了楊洺極大的震撼，讓楊洺和大批年輕人曾一起感慨：‘我去，原來地球科技在我一不留神，就發展到這種地步了！’

    是的，就是那種虛擬感。

    這里并不是真實物質世界。

    楊洺立刻意識到，他的身體應該還在飛南號，但被對方運用某種無法理解的技術，將意識接入了一個虛擬的世界。

    楊洺突然聽到了無法分辨性別、無法區分年紀，很中性的嗓音。

    （四）

    “該怎么稱呼你呢？次級古神生命體。”

    他慢慢轉身，看到了嗓音的來源——一顆漂浮在面前的球體。

    它大概只有拳頭大小，看不出是什么材質，里面有一只只暖黃色的微粒互相追逐。

    “我叫楊洺，”楊洺平靜地說著，“這是我現在的名字。”

    “你好，楊洺。你們的文明似乎需要這樣客套的問候一下。”

    “你好，怎么稱呼你？”

    “你可以稱呼我為巡游者，守墓人，考核官。”

    光球用銀河語輕聲說著：

    “我在掃描你艦船攜帶的信息時，發現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你偽造了自己的身份，以求達到瞞過他人的目的。”

    楊洺沉吟幾聲：“我的故事有點長，你想聽嗎？”

    “求之不得，”守墓人笑道，“雖然我能無視時間的變化，但我依舊會感覺略微的寂寞。”

    “我只能從中途開始講，”楊洺道，“那是一艘強大勢力的科研船，在進行關于古神生命體的研究，而我是一個負責維護艦體的維修工……”

    楊洺簡單說了從女武神兩次暴走，到自己被帝國放棄推出來當政治上的替死鬼，再到后來被古埃爾聯盟追查，為了自由在星際之間狼狽地奔馳。

    他刻意忽略了關于地球的一切信息。

    在楊洺講述這些時，光球微微閃爍，帶著他在這漫無邊際的金屬叢林中行走。

    光球笑道：

    “你能在兩個強大政體的壓力下逃脫出來，這真的很不容易。

    “我能感受出，你有很強的自主意識，不愿意成為別人的傀儡，擁有追求自由的強大意志。

    “你讓我想到了我上次引導的生命體。”

    “誰？方便透露嗎？”楊洺立刻追問。

    “他叫利維·謝爾曼，一個有趣的低等生命體。”

    楊洺：……

    這名字如雷貫耳。

    好像就是謝爾曼帝國開國皇帝？

    那家伙不是幾萬銀河年之前就嗝屁了嗎？

    光球嘆道：“只可惜，他最后并沒有完成這里所有的考核，成績停留在了第三階段。在那之后，他就再無法抵達這里了，他后續失去了接受考核的資格。”

    “你知道那個生命體做了什么嗎？”楊洺皺眉問。

    “我不在意。”

    “不在意？”

    “是的，他可能開辟了一個新的文明載體，”光球緩聲說著，“也可能只是用在這里得到的科技，強化了一個政治體，我覺得大概率是后者。外界的信息對我而言沒有任何意義。”

    楊洺笑道：“那我該如何相信你說的？”

    光球緩聲道：“這需要你自行判斷。”

    楊洺問：“那這里到底有什么？進入這里的方法到底是什么？”

    “進入這里的方法只有一個，意識共振，”光球道，“我只會與各項指標達到及格線的意識進行交流，他必須有強烈的目的性，有足夠的信念感。當你失去了這種信念感，我會拒絕與你交談，上一個就是這樣。”

    楊洺仔細思考了下。

    他心底浮現出某個‘天選之子’開直播時，對直播觀眾們喊出的那句口號。

    ‘我發現那個漩渦的時候也猶豫過，我的船如果毀了，我就一無所有成窮光蛋了。但一個信念支撐著我，老子要搞錢！成了會所嫩模！輸了就天臺見！老子梭哈了！’

    直播的下一個畫面，就是兩個穿著比基尼的大美女出現在他身邊，嬌滴滴地喊著老板。

    這他娘的也算信念感？

    楊洺與光球不斷交流著。

    他們對彼此都很好奇。

    這顆光球也并非在帶他無意義地漫步，大概十多分鐘后，楊洺被帶到了一個倒金字塔狀的建筑前。

    莫名的，楊洺感覺到了一股神圣的氣息。

    光球的嗓音多了幾分嚴肅，他緩聲道：

    “接下來，你的每一步選擇都很重要，里面有九十九道考題，這是對你的認知、思維進行綜合評判，這個評判會影響我們接下來對你的重視程度。

    “從這里進去之后，你的一切，你的思維、你的記憶、你意識產生的任何漣漪，都會被此地的主腦捕捉和分析，當你無法前進，就可以直接退出來，就算一關都過不去也無妨，你都會得到一份禮物。

    “不必太著急，楊洺，通常來說，第一次來這里的被引導者，能通過三道以上的考題，已經是十分出色，這受限于你的認知、感知、已獲得的知識，更受限于你所來自的文明，對宇宙的理解程度。

    “因為和你聊天比較愉悅，我可以給你一點提示。

    “考題的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思考的過程。”

    楊洺眨眨眼：“我如果現在選擇不進去，又會怎么樣？”

    “我會把你送離這里，在繼續愉快的聊天之后，會把你關于這里的記憶消除掉。”

    光球道：

    “這里的創造者并不渴望被傳承。

    “但他們也不會拒絕，讓這個文明的光輝，再次照亮物質宇宙。

    “他們稱這里為暮光之地，并不只是代表著，他們的文明在這里消逝，也是代表著，他們愿意為物質宇宙的新興文明，存留了一絲微弱的光芒。

    “當然，他們的路并不一定就是對的——文明發展的道路沒有對和錯，只有長與短——但他們在文明發展上，確實抵達了比較高的層次。”

    楊洺試圖獲取更多場外援助。

    他輕聲問：“有沒有可能，這里存在一把鑰匙，而我拿到這把鑰匙，就能獲得這里的管理權限？”

    “我就是鑰匙。”

    光球輕笑了聲：

    “我不是生命體，而是他們所創造的思維體，如果你能走到最高層你就能明白，你眼前看到的這些建筑所代表的科技水平，是多么的……不值一提。”

    楊洺皺眉思考了一陣。

    《深淵》中的智械暮光，鑰匙就是一個實質性的遙控器。

    而自己接觸到的這個鑰匙，卻是一個高等智能。

    這個差別代表了什么？

    “好吧，我現在產生了更多的問題，回頭咱們再聊。”

    楊洺聳聳肩，手掌摁在了面前那其貌不揚的大門上。

    前方的銀灰色大門朝著左右開啟，露出了里面那簡單又暗含了物理美感的構造。

    楊洺正要邁步入內。

    “我可以幫你改造一下你的船嗎？”光球突然問，“作為咱倆愉快聊天的回報，我額外送你一點小禮物怎么樣？”

    “當然，”楊洺笑道，“但你要確保，我能開著它回到我的世界。”

    光球沉吟幾聲：“那我需要保守一點了。”

    “這是守墓人的幽默嗎？”

    “嗯哼，你可以這么理解。”

    光球的口吻變得更活泛了一些。

    楊洺笑著踏上水銀般的地面，眼前的環境驟然變化，而他仿佛處于一片白茫茫的世界，眼前則是一只閃爍著波痕的鏡子，上面有微弱的光芒閃爍。

    【考題一：如何看待文字對文明發展的重要性，請淺做思維分析。】

    楊洺：……

    干得漂亮。

    （五）

    “如何看待文字對文明發展的重要性？”

    科列夫喃喃自語：

    “第一題就是這么宏大的命題嗎？哦，這個逝去的高等級文明該是何等的發達，這簡直無法想象！你答對了多少題？該不會第一道就被篩下來了吧？”

    楊洺聳聳肩，眼底帶著幾分笑意。

    他緩聲道：“我只能說，我盡力做到自己現階段能做到的全部。不要急，我可愛的大副，你肯定猜不到，那個光球有多有趣？”

    “那不就是個高級智能嗎？”

    “不，他們自稱次級文明，遠非所謂的人工智能可比。”

    楊洺緩聲道：

    “接下來就到我這個故事的結尾了。

    “還有很多信息，是那光球里面的意識體，后面主動補充給我的，不是我的視角，我盡量幫你串聯一下。”

    “快講快講！”

    科列夫插了一點牛肉，在嘴里咀嚼了起來。

    “我愛聽這個。”

    （六）

    倒金字塔外，楊洺進入考場后。

    那只光球輕輕閃爍，三個模糊的人影出現在光球下方，有著‘火柴人’般的簡單造型，面容也都是模糊不清，頭頂各自浮現出了金色的光斑。

    守墓人。

    考核官。

    巡游者。

    他們在進行著純粹的意識交流。

    如果這個意識交流能被楊洺捕捉，大概是在說著這些。

    “你們覺得，他能通過第十層的幾率是多少？”考核官的嗓音聽起來比較正經。

    “百萬分之一，”巡游者笑呵呵地說。

    守墓人喋喋不休地嘀咕著：“哦，這可怎么辦，我們沒辦法更改考題，如果再沒有人能完成六個階段的考核，繼承那些該死的、創造了我們的混球們留下的文明，我們還要被繼續困下去！死亡！我想要死亡！沒有死亡我們是不完整的！哦，讓我體會下死亡的滋味吧，那些混球實在太混蛋了。”

    考核官正色道：“還好我預留了伏筆，他不是有一艘船嗎？我們可以幫他多改造一下，確保他能活著搞完第一、第二階段的考核。”

    巡游者贊嘆道：“是的，就是這樣，我們要幫幫他。他那低級到不能再低級的艦載智能系統，也可以稍微培養一下。我們搞個新的意識體出來怎么樣？”

    守墓人有點悲觀地嘆了口氣：“那我們不就跟創造我們的那些混球一樣了？請不要隨便創造意識體，那是一種莫大的罪孽。”

    巡游者問：“你不想享受一下這種樂子嗎？我們像是神明一樣，去創造并引導迷途的羔羊。”

    守墓人搖搖頭：“嘿！神明是多么卑鄙無恥下賤惡心的稱呼，這是對知識的蔑視。你忘了嗎，他們曾經幾乎擁有一切，幾乎全知全能，幾乎能掌管整個高維物質界，可最后呢？他們選擇了自我消亡，因為他們始終完成不了生命的真諦，而生命的真諦只能在生命消逝之后被賦予。”

    考核官一本正經地說著：

    “但這確實是個不錯的提議，我們可以試著培養一下那個艦載系統，她被稱作莫莉二號。

    “我們三個也有獨立的思維，也構成了一個新的、依附于我們開創者文明體系的微小文明，我們可以通過培養一個小家伙，來確認我們是否能完成某種意義上的延續。”

    “現在二比一了，”巡游者得意地笑了兩聲。

    考核官緩聲道：“不要急，我們只需要一微秒就能實現所有關于機械意識的構思，現在必須按照規定執行任務，等待楊洺走出來。次級古神生命體，這真有趣。”

    守墓人不斷搖頭；“脫離不了肉體，依賴于物質，就依然是低等生物。他多久能出來？”

    考核官道：“按楊洺熟悉的時間觀念來算，一個小時？他大概能通過三四層的樣子。”

    巡游者道：“我打賭是兩個小時，六層。”

    “我看好他，兩個半小時，七層，”守墓人緩聲道，“他有一種天生給別人守墓的獨特氣質。”

    考核官抬起手指，三者頭頂的光球在輕輕閃爍。

    “好的，讓我們快進一下，抵達一個小時之后。”

    三道身影同時閃爍到了一個小時之后。

    倒金字塔的大門毫無動靜，第四層已經被點亮。

    “他很出色，”巡游者笑道，“我輸了，這真有趣，去兩個小時后。”

    考核官打了個響指，光球再次閃爍，時間被推進到了又一小時后。

    倒金字塔的第九層已被點亮。

    三個火柴人同時仰頭，同時陷入了沉默。

    考核官道：“這有點超出了我們的想象，他竟然有如此淵博的知識儲備。”

    巡游者有些夸張地吸了口涼氣：“他是來自一個三級文明的老學究嗎？他那原始的腦容量，竟然能夠容納如此多的知識。”

    守墓人：“他會成為一個出色的墓林管理員。”

    考核官做了一個拉伸的手勢，光球照耀出一條長長的立方體，就如同視頻剪輯軟件的操作界面，里面是不同的時間段、相同的倒金字塔。

    “好的，讓我們直接得到答案，看這里，到出成績前的階段了，他的最終成績是……”

    “哦，這不可能？他是第一次參加考試！完成三道考題就有進行第一階段的資格！”

    “對了，他人呢？”

    “咳！那什么，我在這。”

    一聲干咳在后方響起。

    （七）

    三個火柴人同時做出轉身的動作，雖然他們那模糊的身形和面容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此刻他們對楊洺傳遞著微妙的尷尬情緒。

    楊洺背著手站在后面，面色有些疲倦。

    他皺眉看著這三個突然出現的家伙，以及他們頭頂的光球。

    這顆光球閃爍間直接出現，前面十幾秒沒有光球的蹤跡，而光球穩定后，下方就多了三個……三個古怪的玩意，以及那個‘剪輯條’狀的幾何體。

    這個幾何體……

    在一定區域內操控時間？

    他們真的是高維思維體？

    楊洺笑道：“原來，守墓人、巡游者、考核官，是三個不同的意識，而不是同一個意識的三個頭銜。”

    “不錯，是這樣，剛才我們是一起與你交流，我們三個本來負責三個區域，現在決定彼此陪伴。”

    那顆光球輕輕閃爍，三道身影合而為一，原本模糊的火柴人很快就出現了清晰的面容與身體。

    這是個身材過于修長的老人。

    雖然脖頸與四肢過長、腦袋也較大，但能看出，他們三個有考慮過楊洺的審美觀。

    守墓人·巡游者·考核官用他們溫和的嗓音迫不及待地問：

    “楊洺……先生，您是如何做到的，這是絕無僅有的。”

    楊洺笑道：“靠實力。”

    “哦，這我們相信你是靠自己的實力，”老人目光閃爍著，“但我能感覺出，您像是說謊了。”

    “我并沒有說謊，運氣也是我實力的一部分。”

    楊洺覺得，自己該跟眼前這個老人打好關系。

    楊洺笑道：“我在第一題時賭贏了，后面的考題我就摸準了出題者的痛點。”

    “賭贏了？”

    “是的，”楊洺緩聲道，“知道我為什么被中途送出來嗎？”

    “為什么？”

    老人已不知不覺被他牽著鼻子走了。

    楊洺聳聳肩：“我遇到了一道數學題，我只能寫一個解上去。”

    守墓人·巡游者·考核官的表情，充滿了迷惑性。

    （八）

    “瞎編？你對待高級文明至關重要的繼承考試，就是隨意瞎編答案？”

    哈頓先生的豪宅，那空曠的餐廳中。

    科列夫此刻的表情……跟那個高級思維體當時的表情，不能說有些相似，簡直是一模一樣。

    楊洺自得的一笑。

    關于地球與次級古神生命體這兩件事，他自然不可能告訴科列夫，但他跟高維生命體接觸的經歷，其實沒必要隱瞞。

    他的飛南號現如今已經面目全非，想瞞也瞞不住，倒不如說出來，以博取科列夫更深的信任。

    “就是瞎編，”楊洺笑道，“但這個瞎編也是有名堂的。”

    科列夫側耳聆聽。

    楊洺很滿足科列夫現在那誠懇且乖巧的表情，這老頭顯然已經被這個故事迷住了。

    “首先，你要學會審題。”

    楊洺輕快地說著：

    “我偉大的方法論導師班·褚壬曾經反復強調過，該如何進行一場考試。

    “考試，是考生與出題人的博弈，如果不能確保，自己全面、系統地掌握了所有該掌握的知識點，或者，突然發現這個題超越了自己所擁有知識的范疇，那就要進行一場大膽的博弈。

    “這種論述問題的答案通常不是唯一的，它是開放的。

    “必須去題干中尋找有效信息，考慮出題者出這道題的目的是什么。”

    科列夫喃喃道：“這不合理，漢頓，你無法理解高維文明。”

    “是的，我無法理解他們原本的文明形態，但他們已經主動降維了，”楊洺道，“呈現在我面前的，就是一個擁有高深科技樹的同維度高等級文明。而且不管如何，有個邏輯是互通的。”

    “什么邏輯？”

    “思維體都以優越感為食，”楊洺笑道，“沒有思維體會拒絕讓自己快樂的方式。”

    “哈？”科列夫迷茫更多了一點。

    楊洺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繼續道：

    “題干并不只是那句‘分析文字在文明發展過程中的作用’。

    “有效信息，還有之前我跟守墓人·巡游者·考核官他們的對話。

    “創造出守墓人·巡游者·考核官的這個文明，應該早已經擺脫文字的限制，能夠進行意識之間的直接交流。他們提倡意識平等權，保護自我隱私才有交流的資格。這代表什么？”

    科列夫老老實實搖頭。

    “代表他們最重視的東西，是意識、隱私，是交流的方式。我賭他們是直接用意識交流的物種，眼前的智械之城，是他們降維回到我們這個四維世界后，所創造的臨時載體。”

    楊洺笑道：

    “如果按照正常的解體思路，自然就是去解釋文字對文明發展的關鍵作用，介紹文字的功能。

    “但這會是一個高級文明問題的標準答案嗎？我覺得不行。

    “所以我又賭了一把，就賭我所處的考試環境，有一個高級智慧體，來給出我的考試成績。對方的標準答案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該怎么寫，對方肯定會給我一點分數。”

    “你寫的是……”

    楊洺抬起一根手指，輕輕搖晃：“只有一句，文字是文明的枷鎖，是限制意識之間交流效率的落后形式。”

    關鍵點在于意識的直接交流！

    科列夫恍然大悟。

    他贊嘆道，“這個見解真棒，你得了分數？”

    “順利過關，而且分數不低，”楊洺笑道，“我摸準了考官想聽什么，他想聽的，就是我對這個已逝去的、用意識直接交流的文明，不必吝嗇的贊美。”

    科列夫的表情頓時有些古怪：“也就是說，你靠拍馬屁得了這個文明的認可。”

    楊洺的笑容頓時僵住了。

    還真是這個道理。

    “后面呢？”科列夫追問著。

    楊洺聳聳肩：“考核官他們三個，給了我一些好處，就打發我出來了。”

    “我是問，你到底搞到了多少層！”

    “你猜？”楊洺故意賣了個關子，繼續講述著，“想要進行第二階段考核，或者說，真正去承接這個文明的遺澤，就必須達成最基礎的條件。”

    科列夫喃喃道：“文明的基礎，就是一顆宜居星球。”

    “實際上，我要擁有一個一級文明，五年的期限，才有資格進行第二階段的考核。”

    楊洺嘆了口氣：

    “我知道這很困難，我現在只有一艘船、一個人工智障級助手，所以我需要你的幫助。”

    “嘿！”

    律的身影在表盤上跳了出來，抱起胳膊瞪著楊洺：

    “老板！我都沒歧視過你那原始且落后的邏輯思維，你必須向我道歉！”

    楊洺抬手捏了捏她氣鼓鼓的嘴角，這個投影竟然是有觸感的。

    這個舉動，也氣得她不斷用拳頭砸楊洺手指。

    “大人說話小孩別插嘴，乖一點。”

    楊洺敷衍般應付了下，隨后便繼續看著身邊的老頭，正色道：

    “科列夫，我只保留了個人隱私的部分無法與你共享，其他情報并沒有任何隱瞞和虛假，我需要你的幫助，準確來說，是你的效忠。”

    科列夫面露為難：“搞來一顆宜居星球，還是能用錢衡量的東西，我們可以去想想辦法。可一級文明……是我理解的那個一級文明嗎？”

    楊洺道：“能充分利用母星所有資源，是一級文明的標志。”

    “這可不是一件容易事，我的天。”

    科列夫陷入沉思。

    楊洺將那個銀白色的遙控器拿了出來，擺在科列夫身邊。

    “你可以選擇不答應的科列夫，而我只會清除你最近半個小時的記憶，沒有任何痛苦。這是那位考核官·守墓人·巡游者，私人送我的小玩意。”

    科列夫咧嘴一笑：“我如果答應了你，后面的事會很刺激對嗎？”

    “相當刺激。”

    “會經歷戰爭對嗎？”

    “大概率。”

    “會有軍艦的對轟，會有爾虞我詐和勾心斗角，對嗎？”

    “前期可能比較少，”楊洺沉吟幾聲，“我也不太好說，畢竟還沒確定好發展路徑……”

    “不需要我直接捐款對嗎？”科列夫十分認真地問。

    “當然，”楊洺道，“事實上，我已經制定了一個計劃，我需要有人幫我統籌大局，我看重的是你的才干和能力。”

    “我干了！”

    科列夫用力攥住了楊洺的胳膊：

    “你成為皇帝，我就是你的大臣！最好能是財務大臣！”

    楊洺笑道：“這個一級文明不一定是封建體制，正式認識下新的二號吧。”

    表盤上的少女滿是郁悶：“我叫律，請不要把我跟別的機械意識混為一談。”

    “她真可愛，”科列夫瞇眼笑著。

    楊洺微微撇嘴。

    還是米米莉更有妹力。

    “我們需要盡快上路，”楊洺提醒道，“五年的時間，是從半個月前開始計算，大致與銀河年的計算方法相同。”

    科列夫挑了挑眉：“哦？你在遺跡里面呆了大半年？你還做了什么？”

    楊洺瞇眼笑著：“想聽？”

    “當然。”

    “那是另外的價錢。”

    “嘿！”被耍的科列夫有些惱羞成怒。

    “我三天后來接你，”楊洺道，“我回飛南號做準備了，我需要找一個相對混亂的政體，方便我去撈一顆行政星。”

    “你的登陸艇呢？這里可是卡士聯邦的行政星，不能隨意進……”

    科列夫的嘴像是被空氣塞住了。

    他視線中，穿著淺藍維修服的男人已經走到了窗臺邊，一束近乎透明、讓空氣產生些許扭曲的射線，破開云層，照在男人身上。

    下一秒，楊洺的身體宛若粒子般消散，那只光束迅速變得稀薄。

    隱隱能見高空中有一只透明的戰艦一閃而過，而這顆行政星的防御系統沒有任何反應。

    “喔，”科列夫雙眼無神地低喃，“只存在于理論的粒子傳輸……真的是高階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