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門外。
蟠桃宴雖還在繼續,可眾仙的心思,卻早已不在那杯盤狼藉之間。
所有的目光,都越過了那流光溢彩的瑤池仙釀,牢牢地釘在那面橫亙天地的三生鏡上。
鏡中,那個身長九尺有余的魯國夫子,正步履穩健地走向守藏室的深處。
他身上并無法力波動,也沒有霞光護體,甚至還沾染著一路風塵的俗氣。
可偏偏,當他站在那里,當他對著陸凡行那一禮的時候,一股子難以言喻的浩然正氣,竟像是要沖破那鏡面,直逼這九重天闕而來。
孔丘。
這個名字在這天庭之上,在這在此列位的一眾修道者眼中,那是一個特殊到了極點的存在。
他沒有法力,不會騰云駕霧,壽數不過七十三載,終究化作一抔黃土。
按理說,這就是個凡人。
可偏偏,他身上的那股子氣,那股子浩然正氣,卻是連大羅金仙看了都要避退三舍。
“好一條凜凜然的漢子。”
玉皇大帝放下了手中的九龍玉杯。
他那雙在那冕旒之后微闔的龍目,此刻也是全然睜開了,透出一股子極為罕見的贊賞。
“不愧是孔夫子。”
“文宣王......”
“朕雖居于九天之上,但這幾百年來,關于他的名聲,倒也是時常順著那香火飄上來。”
“朕掌管天地萬物,閱人無數。”
“自封神以后,這凡間出了不少英雄豪杰,也有不少驚才絕艷之輩。”
“求仙問道者如過江之鯽,建功立業者如滿天繁星。”
“可唯獨此人。”
“他身上這股子氣,并非修行的靈氣,也非那帝王的紫氣。”
“但這氣......”
玉帝沉吟片刻。
“這氣,正如那中流砥柱,雖無鋒芒,卻能鎮得住這亂世的渾濁。”
“世尊可知此為何道?”
坐在左首的如來佛祖,此刻也是收起了那副漫不經心的神態。
他雙手合十道。
“阿彌陀佛。”
“陛下圣明。”
“此人所修,乃是人道之極。”
“他不求長生,不問鬼神,只重教化。”
“若是按咱們修行的規矩看,他確實是一介凡胎,終有老死的一天。”
“但若是按這功德與愿力來看。”
“陛下。”
“此人雖未位列仙班,卻已在那紅塵之中,立地成圣。”
“所謂素王。”
“有王者之德,而無王者之位;有圣人之實,而無圣人之名。”
“他在那凡間做的事,是在為這萬世開太平,是在為那后來無數的讀書人,立下一根折不斷的脊梁。”
“這等功德,莫說是成仙,便是證得佛陀果位,也是綽綽有余。”
這番評價,極高。
高到了讓在場的不少神仙都有些坐不住了。
素王。
非圣之圣。
這在天庭的評價體系里,那是把一個凡人捧到了與神佛比肩,甚至在某種意義上還要高出一頭的地步。
“世尊這話說得,是不是有些過了?”
那邊,截教的金靈圣母微微揚起下巴,手中的酒爵在指尖轉了一圈。
“這孔丘,看著確實有些氣度。”
“但他終究是個凡人。”
“聽說他在魯國處處碰壁,像條......”
她笑了笑,沒把那個難聽的詞說出來,只是輕哼一聲。
“而且他推崇的那套周禮,明明已經過時了,早就該扔進那歷史的垃圾堆里。”
“他卻還抱著不放,還要去向老君問禮。”
“這豈不是是刻舟求劍,不知變通?”
“相比之下,那陸凡雖然也是凡人,但好歹還知道順勢而為,還知道那陰陽變化的道理。”
“這孔丘,看著有點迂腐。”
金靈圣母這話說得直白,也代表了不少截教神仙的看法。
在他們眼里,這種只會死守規矩,不知變通的儒生,最是可笑。
然而。
還沒等如來佛祖開口反駁。
一個平日里最是溫文爾雅,說話從來不帶煙火氣的神仙,卻是猛地站了起來。
文曲星君。
這位掌管天下文運的大神,此刻那張白凈的臉上,竟是漲得通紅,連那手中的折扇都在微微顫抖。
他那是掌管天下文運的神仙,平日里受的香火,多是那些考取功名的讀書人供奉的。
可他心里清楚,那些讀書人拜他,那是求個彩頭。
他們真正供在心尖尖上的祖師爺,是那位孔夫子。
“圣母此言差矣!”
“那是圣人!”
“是萬世師表!”
“您只看到了他的落魄,看到了他的不得志。”
“可您沒看到他在做什么嗎?”
“以前這學問,是藏在官府里的,是鎖在貴族家里的。”
“那是只有公卿大夫的子弟才能學的東西。”
“窮人家的孩子,哪怕再聰明,也只能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
“可孔圣人呢?”
“他有教無類!”
“只要帶上一束干肉當做學費,哪怕是販夫走卒,哪怕是野人鄙夫,他都肯教,都肯把那做人的道理,治國的學問,傾囊相授。”
文曲星君越說越激動,甚至不顧禮儀,離開了自個兒的席位,走到了大殿中央,對著那鏡子深深一拜。
“小神雖掌文運,但也只是那是錦上添花。”
“可孔圣人,那是在那是雪中送炭,是在那是開智啟蒙。”
“有人說他迂腐,說他守舊。”
“可若沒有他在那兒守著,若沒有他把那仁義禮智信傳播開。”
“這人,跟那山里的野獸,又有什么分別?”
文曲星君這一番慷慨陳詞,把整個南天門都給震住了。
誰也沒想到,這個平日里只會吟詩作對的書生神仙,發起火來竟也有這般氣勢。
就連剛才出言嘲諷的金靈圣母,此刻也是啞口無言,訕訕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掩飾自已的尷尬。
若是換做平時,這幫武將肯定要反駁幾句,說什么“百無一用是書生”。
可今日面對的是孔夫子,連最愛抬杠的趙公明,此刻也是悶聲不響,只顧著喝酒。
他雖然是個粗人,但也知道好歹。
“星君言之有理。”
廣成子在旁,輕甩拂塵,緩緩開口。
“這孔丘,確實是個有大毅力的。”
“他雖是文人,但這身板,可是實打實的武人底子。”
“聽說他在那鄉射禮上,那是一箭中的,力透靶心。”
“他若是想修武道,或是想在那沙場上博個封妻蔭子,憑他的本事,易如反掌。”
“可他偏偏選了最難最苦最不討好的一條路。”
“知其不可而為之。”
“這份心性,貧道也是佩服的。”
眾仙議論紛紛,對于這位凡間圣人的評價,那是直線上升。
而在那角落里。
哪吒把玩著乾坤圈,嘴里叼著半根仙草,一臉的稀奇。
“嘿,奇了怪了。”
“我以前在下界的時候,最煩那些個滿嘴之乎者也的老夫子。”
“一個個手無縛雞之力,還整天教訓人。”
“可今兒個看這孔丘......”
哪吒歪著腦袋,打量著鏡子里那個比普通人高出兩個頭的魁梧漢子。
“這大個子看著倒是不讓人討厭。”
“而且聽文曲星君那么一吹,這人好像還挺有骨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