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jié)u深，但沒人愿意離去。
篝火旁，兩個時代的中國人就這樣坐著，一個講述著來之不易的盛世，一個聆聽著夢寐以求的未來。
雪花飄落，卻在靠近火焰時化作水滴，如同那些犧牲的英靈，終于看到了自已用生命換來的黎明。
篝火漸漸熄滅，營地陷入沉睡。
戰(zhàn)士們在溫暖的帳篷里翻著身，嘴角掛著甜蜜的笑意。
張小豆在睡夢中呢喃著‘航母’，老孫的皺紋舒展開來，仿佛看見了孫子背著書包上學(xué)的模樣。
就連耿團長緊鎖的眉頭也松開了，粗糙的手掌無意識地撫摸著放在枕邊的新軍裝。
而相隔不遠的另一個帳篷里，江葉一行人卻輾轉(zhuǎn)難眠。
陳雪盯著帳篷頂，耳邊還回蕩著戰(zhàn)士們欣喜的歡呼聲。
那些純樸的笑容像刀子一樣刻在她心里。
他們根本不知道，有多少人永遠也看不到那個未來。
遠處傳來哨兵換崗的腳步聲，雪地被踩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月光透過帳篷的縫隙，在地上畫出一道銀色的線，像一把出鞘的劍，將黑暗一分為二。
這一夜，有的人夢見了從未見過的盛世，有的人卻睜眼到天明。
當黎明的第一縷陽光照在雪地上時，那些甜美的夢境將如同晨露般蒸發(fā)，而這些知曉未來的守望者，卻知道他們前路的艱辛，知曉有無數(shù)人會死在那條道路上，或許他們無法活到勝利的那一日。
晨光刺破云層時，營地已經(jīng)忙碌起來。
江葉掀開帳篷簾子，迎面撞上張小豆燦爛的笑臉。
小戰(zhàn)士穿著嶄新的沖鋒衣，背包里塞滿高熱量食物，腰間掛著多功能軍刀，整個人精神得像棵小白楊。
“江同志！”他敬了一個軍禮，青澀的臉上洋溢著笑，“你看我像不像現(xiàn)代軍人？”
江葉露出一個笑容，肯定的點頭，“像，特別像?！?/p>
營地四處都是整裝待發(fā)的戰(zhàn)士。
有人反復(fù)檢查冰爪，有人笨拙地調(diào)整登山杖長度，更多人圍在周軍身邊，學(xué)習使用新裝備。
歡聲笑語在雪地上回蕩，仿佛這不是一次生死行軍，而是一場期待已久的遠足。
“同志們！”耿團長站在一塊巖石上高喊，“有了這些來自未來的先進裝備，咱們一定能平安翻過夢筆山，翻過長板山！”
回應(yīng)他的是震耳欲聾的歡呼。
戰(zhàn)士們臉上洋溢著希望的光芒，眼睛里跳動著對未來的憧憬。
他們互相拍打著肩膀，討論著昨晚聽到的盛世。
航母、高鐵、吃不完的白面饅頭……
陳雪的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醫(yī)療包的背帶，指節(jié)因用力而發(fā)白。
戰(zhàn)士們純真的笑容像鋒利的冰錐，一下下刺痛她的心臟。
她清楚地知道，眼前這些朝她微笑的年輕面孔，有些還帶著未脫的稚氣。即便有專業(yè)的登山裝備，也無法保證所有人都能順通過這兩座雪山。
或許，很多人依舊會被這座雪山永遠留下，成為冰雪的一部分。
“都記住了嗎？”周軍正在做最后的叮囑，“遇到雪檐一定要繞行，冰裂縫要用登山杖探路……”
“記住啦！”戰(zhàn)士們異口同聲，聲音里滿是未來的憧憬。
趙剛別過臉去。
他多希望這些來自未來的物資和經(jīng)驗，能改寫所有曾犧牲在這片雪地里的戰(zhàn)士的命運。
他多希望這些年輕的生命都能平安翻越那兩座死亡雪山。
他多希望每個人都能看到勝利的未來。
這個鐵骨錚錚的漢子此刻卻連回頭再看他們一眼的勇氣都沒有，生怕一個對視就會泄露眼底洶涌的情緒。
“出發(fā)！”
隨著耿團長一聲令下，隊伍像一條巨龍般緩緩蠕動起來。
戰(zhàn)士們挨個與江葉他們握手告別，每個人的掌心都是滾燙的。
“等打完仗，俺要去北京看升旗！”
“那飛上天的客機，俺要坐一回！”
“江同志，到時候俺們?nèi)フ夷慵胰顺曰疱?！?/p>
承諾像雪花般紛紛揚揚，落在江葉一行人肩頭，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馬小跳走到張小豆面前，將一包巧克力塞進他懷里，叮囑道：“省著點吃！等、等到山那邊再吃！你、你一定好好的，一定要看到勝利的那一日?！?/p>
說到最后，馬小跳的聲音變得哽咽。
張小豆沖著他認真而鄭重的點頭，“我一定會的！”
“嗯?！瘪R小跳紅著眼，跟著重重點頭，“我相信你。”
隊伍漸行漸遠，橙紅色的沖鋒衣在雪地上連成一道醒目的線。
江葉靜立雪中，望著那群朝氣蓬勃的背影漸行漸遠。
寒風卷起細碎的雪粒，模糊了他的視線，卻讓心底那個聲音越發(fā)清晰。
明知前路兇險，他們?nèi)赃x擇一往無前。
林瑜的淚水已經(jīng)結(jié)成了冰晶。
她看著戰(zhàn)士們消失在雪線之上，仿佛看著無數(shù)流星劃過夜空。
那么明亮，那么短暫。
他們能給的只有裝備，卻給不了第二條命。
風越來越大，吹散了隊伍留下的足跡。
李連長注意到江葉一行人黯淡的神情。
這位年近四十的老兵笑了笑，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像雪地上被風吹出的細痕。
“別愁眉苦臉的。”他聲音沙啞卻溫和，“同志們都在走自已的路。”
陳雪猛地別過臉去，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著。
李連長的話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剜進每個人的心臟。
他根本不知道，那些意氣風發(fā)踏上征途的戰(zhàn)士里，有多少人永遠走不出這座雪山。
“你們都是好孩子。”李連長挨個拍了拍他們的肩膀，語重心長的說道：“要是沒有這些裝備，怕是大半同志都要留在雪山上?！?/p>
眾人望著那一行遠去的背影，沉默著，沒有人出聲。
“你們該高興才是。”李連長樂呵呵地搓著手，“咱們紅-軍啊，最不怕的就是……”
他的話戛然而止。
江葉抬起頭，發(fā)現(xiàn)這位鐵打的漢子突然紅了眼眶。
李連長迅速轉(zhuǎn)身，假裝整理物資箱，但所有人都看見了他用袖子抹臉的動作。
原來他知道。
這個經(jīng)歷過四次反圍剿的老兵，太清楚雪山會帶走什么。
他只是在用最溫柔的方式，安慰這些來自未來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