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穗的車子駛入東辰縣政府大院時，常耀輝和石堯早已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在縣長辦公室里坐立不安。
省紀委調查組進駐的消息像一塊巨石壓在他們心頭。
而于穗的突然到來，更讓他們嗅到了不尋常的危險氣息。
“于書記，您怎么親自過來了？“常耀輝強擠出一絲笑容，連忙起身相迎。
石堯也趕緊跟上，臉上堆著討好的表情。
于穗掃了他們一眼，沒理會他們伸出的手，徑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冷冽如刀。
“我為什么來，你們心里不清楚嗎？“于穗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寒意，
“關于李東方調動的事情，你們當初是怎么操作的？究竟是出于什么考慮？”
“是誰先提議的？調動程序是否完全合規？“
一連串的問題，如同重錘，敲在常耀輝和石堯心上。
常耀輝下意識看向石堯。
石堯深吸一口氣，強作鎮定地回答：“于書記，調動李東方，主要是考慮到他在種植區工作期間表現積極，吃苦耐勞，而綜合辦當時確實缺人手，需要補充力量?！?/p>
“放屁！“于穗猛地一拍桌子，嚇得兩人一哆嗦，“一個小學文化的保安，調去綜合辦？”
“你們當組織程序是兒戲嗎？還是覺得我于穗和省紀委的調查組，都是傻子？！“
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兩個面色如土的男人，語氣尖銳：
“我現在就問你們一句話！當初調李東方進來，是誰先提的？”
“你們哪來那么大的膽子，敢不經任何像樣的考察，就把他塞進綜合辦？”
“是不是以為靠上了羅澤凱這棵大樹，就可以為所欲為了？！“
這話如同匕首，直刺要害。
常耀輝身體一軟，差點沒坐穩：“于書記，冤枉?。 ?/p>
“我們......我們當時也是想著，李東方是羅書記的舊識，安排個好點的崗位，也算是......算是替領導分憂，搞好關系......“
“搞好關系？“于穗嗤笑一聲，眼神里的鄙夷毫不掩飾，“我看你們是昏了頭！”
“省紀委要是深究起來，一個違規調動、任人唯親的跑不掉！“
常耀輝面如死灰，顫聲道：“于書記，那......那現在該怎么辦？您可得拉我們一把??！“
“拉你們？“于穗冷哼一聲，重新坐下，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襟，“那要看你們的態度了?！?/p>
她目光如炬，盯著兩人：“現在擺在我們面前的，有兩條路。”
“第一條，你們把所有責任都扛下來，承認是自已為了巴結羅澤凱，違規操作，調動了李東方?！?/p>
“后果嘛......就是免職、調查、甚至追究法律責任。“
常耀輝和石堯聞言，臉上徹底沒了血色。
在縣里任職這么久，誰的屁股都不是那么干凈的。
“第二條路，“于穗話鋒一轉，“就是把事情的真相說出來?！?/p>
“真相？“兩人茫然。
“沒錯！“于穗不容置疑，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意味，“要敢于不畏權勢，說出真相！“
于穗的目光掃過常耀輝和石堯慘白的臉，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事情的經過，組織會調查?！?/p>
“但你們的態度是關鍵?！?/p>
“是深刻反思，說明當時的復雜情況，爭取主動；還是堅持錯誤，等組織來查，結果大不相同。“
說完，她站起身：“'紅焰一號'整改不能停，你們好自為之?！?/p>
于穗離開后，辦公室里陷入死寂。
兩人如同被抽走了骨頭，癱坐在椅子上，久久無言。
終于，常耀輝率先打破了沉默：“她這是要我們反咬羅書記一口??！“
石堯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如果我們要是按她說的做，那就是徹底得罪了羅書記！萬一......萬一羅書記這次能過關，我們......“
后果不堪設想。
羅澤凱在蒼嶺的根基和手段，他們心知肚明。
“可省紀委都來了！羅書記這次還能過關嗎？“常耀輝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于穗背后站的可是任部長！咱們還有得選嗎？“
石堯沉默了。
在巨大的恐懼和自保的本能驅動下，天平已經開始傾斜。
他們這種級別的干部，在真正的風浪面前，就像無根的浮萍，只能選擇看起來更粗壯的那棵大樹依附。
哪怕那棵樹可能布滿荊棘。
“再想想......再想想......“石堯喃喃道，但眼神里的動搖已經出賣了他。
就在這時，李東方推門走了進來：“兩位領導都在啊，我要辭職?！?/p>
李東方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讓原本癱軟的常耀輝和石堯猛地坐直了身體。
“你說什么？“石堯幾乎以為自已聽錯了。
“我要辭職。“李東方站在門口，臉上沒有了昨日的暴怒和戾氣，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但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絕?！斑@是我的辭職報告?！?/p>
他走上前，將一張寫得歪歪扭扭的信紙放在辦公桌上。
常耀輝和石堯面面相覷，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反應。
如果在眼前這個局勢不明的情況下，允許李東方辭職，往下他們還真不知道該怎么辦。
“東方啊，你這是......“常耀輝試圖擠出一點關切，“是不是因為昨天的事？”
“年輕人沖動是難免的，組織上會批評教育，但也不至于辭職嘛......“
“是啊，“石堯也反應過來，連忙幫腔，“工作上遇到點困難挫折很正常，要相信組織......“
“不用了，領導?！袄顤|方打斷他們，語氣平淡卻堅定，“我想清楚了。這工作我干不了，也不想干了?！?/p>
“我李東方沒啥文化，但知道要臉。”
“我不能讓人指著脊梁骨，說我靠......靠那種關系吃飯，更不能連累羅書記和我媳婦被人潑臟水?！?/p>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位縣領導復雜難言的臉：“我走了，對誰都好。”
“你們放心，我李東方雖然是個粗人，但懂得好歹?！?/p>
“出去后，不該說的，我一個字都不會亂說?！?/p>
說完，他不再看兩人，轉身就走。
背影挺得筆直，帶著一種底層小人物被逼到絕境后，用最笨拙也最徹底的方式維護尊嚴的執拗。
辦公室門被輕輕帶上，留下常耀輝和石堯對著那張辭職信發呆。
“他......他這就撂挑子了？“石堯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他這一走，我們......我們該怎么辦？“
常耀輝最初的錯愕過后，眼神卻逐漸變得陰鷙和狠厲起來。
他猛地一拍桌子，低吼道：“怎么辦？他這是把我們往絕路上逼！“
石堯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老常，你這話什么意思？“
常耀輝氣惱道：“他現在拍屁股走人，看似干凈了，可在省紀委眼里，這叫什么？這叫'丟卒保帥'！”
“我們兩個，就成了徹頭徹尾的替罪羊！”
“到時候省紀委問起來，我們怎么說？說李東方自已良心發現不干了？誰信？！“
石堯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冷汗涔涔而下：“對......對對！省紀委肯定會認為是我們逼走了他，毀滅'證據'！”
“羅書記那邊......羅書記要是知道我們沒攔住他，甚至可能覺得是我們慫恿的......我們里外不是人?。 ?/p>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住兩人的心臟。
李東方的主動退出，非但沒有讓他們感到輕松，反而將他們置于更危險的境地。
“不能這么等死！“常耀輝眼中閃過一絲豁出去的瘋狂。
石堯喉嚨發干：“你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