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來到榻榻米上落座，林致遠為千代子斟茶，溫聲道：“孝介，怎么會這個時候來滬市？”
千代子接過茶杯，指尖似有若無地擦過他的手，“說是來看我們母子，遠佑出生至今，他還沒見過呢。”
林致遠不動聲色地收回手，“說起來，我已經(jīng)一年多沒見孝介了，他什么時候到？我也好提前做些安排，為他接風(fēng)。”
“乘明早的軍方運輸船，若是順利，大約后天晚上能抵達。他在電話里提了一句，這次可能會晉升中佐，正好是新舊職務(wù)交接，才得了這段假期。”
林致遠微微頷首：“孝介果然年輕有為，背后又有石川家和米內(nèi)家支持，假以時日，必定還會更進一步。”
千代子不置可否，她放下茶杯，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聽我叔叔講，前線戰(zhàn)事頗為膠著，并不像報紙上宣揚的那般順利。”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林致遠，“弘明，你是孝介的摯友，如果可以……我還是希望你能幫一下他。孝介不能出事，不然，遠佑在家族里會失去倚仗。”
她的話說得很含蓄，但其中的利害關(guān)系，兩人都心知肚明。
日本等級森嚴，華族內(nèi)部更是盤根錯節(jié)。石川孝介雖貴為家族三男，選擇的卻是軍旅這一條路。
軍銜帶來的榮耀固然耀眼，但實際能握在手中的權(quán)利和財富卻有限。
家族給的每月那幾千日元的月例，在人脈經(jīng)營面前，有時不免捉襟見肘。
千代子當(dāng)初選擇與林致遠走近，其中自然有對強者天然的傾慕，也未嘗不是看中了他在滬市打下的基業(yè)。況且，林致遠表面上尚無子嗣。
在她看來，林致遠雖富有，權(quán)勢卻局限于滬市。而石川孝介的家族地位與軍銜，才是兒子在日本安身立命的根本。
唯有將這兩者都牢牢系在自已與兒子身上，方能確保他們母子未來數(shù)十年真正的高枕無憂。
對于千代子的這些心思，林致遠自然看的明白。他并沒有因此而惱怒，人都是自私的，有所圖謀才是常態(tài)。
千代子現(xiàn)在還有得選，但慢慢她就會發(fā)現(xiàn)，究竟誰才是她們母子日后真正離不開的倚靠。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林致遠神色平靜，為兩人的茶杯續(xù)上熱水，“等孝介到了，我會找機會和他好好聊一聊。”
……
不多時，美惠子端著糕點走了進來，“石川君，千代子姐姐，請嘗嘗看。”
林致遠拿起一塊糕點，咬了一口，細細品味后贊道：“美惠子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石川君喜歡就好！”美惠子臉上浮現(xiàn)出淡淡的紅暈與歡喜，恭敬地跪坐在榻榻米一側(cè)。
她的目光不經(jīng)意地掠過千代子的發(fā)髻與衣領(lǐng)，確認并無任何不該有的凌亂痕跡后，才暗暗松了口氣。
林致遠吃完糕點，用絲帕擦了擦手，狀似隨意地問道：“明夫近來的學(xué)業(yè)如何？還跟得上嗎？”
“他還不錯，”美惠子的聲音輕柔，“漢文先生前日還夸他，能說一些簡單的詞句，字也認得比同齡孩子快些。”
林致遠還算滿意：“美惠子，孝介要來滬市，你和明夫就先搬來商行和我一起住吧。一來省得你們母子再回原來的別墅折騰，二來，我也正好考教一下明夫的功課。”
美惠子聞言連忙躬身：“阿里嘎多！一切但憑石川君安排，真是有勞您費心了！”
千代子安靜地在一旁品茶，聽著兩人的對話，長睫毛在眼瞼上投下淺淺陰影。
林致遠這番安排，是出于對孝介到來的避嫌，還是對她剛才那番話的不滿？她一時有些拿不準(zhǔn)。
三人又閑談片刻，用過簡餐后，林致遠便讓石川隼人驅(qū)車送她們回去。
時間很快就來到石川孝介抵滬的日子。
由于石川孝介乘坐的是軍用運輸船，因此，林致遠只帶著十幾名護衛(wèi)來到海軍的軍用碼頭迎接。
夜色中的碼頭燈火稀疏，遠處江面上零星停泊著幾艘貨輪，探照燈的光柱偶爾掃過漆黑的水面。
低沉的汽笛聲由遠及近，一艘運輸船的黑影緩緩靠岸。林致遠看了眼腕表，已經(jīng)是晚上十點多，應(yīng)該就是這艘船了。
他推開車門，走到碼頭上等待。夜風(fēng)從江面吹來，他下意識的緊了緊身上的外套。
不多時，工人開始登船卸貨，十幾名軍人模樣的身影也陸續(xù)走下舷梯，其中便有石川孝介。
林致遠立即迎了上去，兩人相視片刻，隨即緊緊擁抱了一下。
林致遠接過他手中的行李箱交給一旁的石川隼人，兩人并肩向汽車走去。
林致遠仔細打量著摯友，“孝介，一路辛苦了。”
一年不見，石川孝介的臉龐瘦削了不少，膚色是常年海上生活留下的黝黑，眼角多了幾道細紋，但眼神更加銳利堅毅。
“弘明，好久不見。”石川孝介的聲音有些低沉，帶著長途跋涉后的疲憊。
“怎么坐運輸船就過來了？條件太差，多辛苦。”
石川孝介苦笑了一下：“常年在海上奔波，運輸船的條件雖差，但和軍艦相比，已經(jīng)算是舒適了。”
“況且現(xiàn)在戰(zhàn)時，客輪班次很少，能搭上這班船已是不易。”
走到車邊，林致遠親自拉開車門，石川孝介未立即上車，目光向四周掃了掃，似乎在尋找什么。
“千代子本想一起來接你的，”林致遠適時解釋，“但時間太晚了，再說她還要在家照顧遠佑。”
石川孝介這才點頭，坐進車內(nèi)：“弘明，還要多謝謝你這些日子對她們母子的照顧。”
“你我是摯友，說這些作甚。”林致遠示意司機開車。“千代子還是居住在你們以前的別墅，我之前是安排美惠子陪她一起住的，正好有個照應(yīng)。”
他頓了頓，問道：“你這次在滬市打算停留多久？”
石川孝介望向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沉默片刻才回答：“恐怕待不了一周，前線戰(zhàn)事緊張，這次能請假已是破例。”
在滬市待一周，加上往返的時間快半個月了。戰(zhàn)爭時期，也只有華族子弟能有這樣的假期。
林致遠理解的點點頭：“既然如此，這幾日就多陪陪千代子母子吧。遠佑已經(jīng)會爬了，很活潑的一個孩子。”
提起兒子，石川孝介的臉上終于露出笑容，“真想立刻見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