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島又忍不住多打量了幾眼,他不得不承認,林致遠穿上這身海軍大佐軍裝后,整個人的氣質都發生了微妙變化。
少了商人的圓滑,多了幾分軍人的冷峻,特別是林致遠多年養出的上位者氣場,竟隱隱透出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只是今晚酒會受邀的都是陸軍派系軍官和暹羅地方官員,林致遠以這身裝扮出場,在豐島看來多少有些不合時宜,極易陷入尷尬的場面。
于是,他提醒道:“石川君,我今晚要介紹給你的可都是駐泰陸軍派系的中堅人物,你這身海軍大佐制服,恐怕……”
林致遠不在意的擺擺手,他當然知道這身裝扮會顯得突兀,而這正是他刻意為之。
他并不是為了裝腔作勢,借后世的話講,是一種服從性試探。
日本陸海軍本就矛盾對立,特別是眼下戰爭資源日益匱乏的情況下,已經到了互相拆臺,甚至頻頻大打出手的地步。
林致遠就是要借這身海軍制服,試探駐泰陸軍軍官們的真實反應。
同時,他也想看看,豐島這個第四師團的師團長,在曼谷這塊地盤上,究竟有多少掌控力。能否鎮得住場面,調和或壓制住其他陸軍同僚可能爆發的敵對情緒?
倘若豐島連這點局面都掌控不了,那么林致遠便不得不重新評估與其合作的價值,甚至調整在曼谷的整個布局計劃。
“豐島君多慮了,我本就是海軍派系的人,如此著裝,正好向在場的暹羅朋友們,展示帝國陸海軍之間的精誠團結,豈不更好?”
林致遠整理了一下手套,繼續淡淡道:“再說,若是有人為了所謂的‘陸軍榮耀’,便將送上門的財富拒之門外,那恰恰說明,他們并非我們所需要的合作伙伴。”
豐島聞言瞇起眼睛,他這才反應過來,林致遠這是打算快速篩選出一批軍官。
就像對方在滬市一樣,之所以能這么快發展壯大,最關鍵的就是籠絡了一批,對金錢有著強烈渴望的實權人物。
陸海軍之爭固然重要,但在真金白銀面前,那些虛無的榮耀往往不堪一擊。如果有人固于派系之爭而舍棄實利,那的確沒有合作的必要。
再說,有他在場,也不擔心出什么亂子。若是連這點場面都鎮不住,他這個師團長也不必在曼谷混了。
念及此,豐島便不再堅持,嘴角反而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石川君所言極是,時間也差不多了,我們出發吧。”
林致遠微微頷首,與豐島一同登車,駛向酒會地點。
酒會設在裴·翩勒的私人別墅,這是一棟融合了泰式與法式風格的別墅,位于曼谷近郊的暖武里府一帶,背靠丘陵,面朝湄南河,視野和位置都極佳。
當豐島的車隊抵達別墅門前時,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
別墅內燈火通明,門前已停著不少車輛,隱約能聽到里面傳出的音樂與人聲。
裴?翩勒早已在別墅門口等候,這位暹羅財政部長身材微胖,穿著白色泰絲禮服,姿態恭謹而不失一方大員的體面。
他早年留學日本,能說一口流利的日語,也正是因為親日立場,才會被提拔到財政部長的位置。
見到豐島的轎車停下,他快步上前,親自拉開了后座車門。
在看到林致遠,尤其是對方的海軍制服時,他臉上掠過一絲驚訝,但很快被笑容掩蓋過去。
他雙手合十,用流利且略帶京都腔調的日語說道:“豐島閣下,想必這位就是石川會長了?”
豐島微微頷首,“這位就是我和你們說的石川弘明,人都到齊了吧?”
“都已經到了,正在內廳敘話。”裴·翩勒側身引路,“兩位還請隨我來。”
面對裴·翩勒的禮貌周到,林致遠只是淡淡回了個禮,神情中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疏離。
在他看來,偽政府的財政部長周佛山在他面前都得低三下四,更何況裴·翩勒只是暹羅這樣一個小國的財政部長。
這種態度并非刻意傲慢,而是一種久居上位后自然形成的姿態。
三人穿過燈火通明的回廊,步入主廳,只見已有十幾人三五成群低聲談笑。
然而,當林致遠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時,主廳內出現了短暫的凝滯。
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射過來,驚訝、審視、不悅、玩味……種種情緒在他們眼中一閃而過。
林致遠恍若未覺,神情自若地邁步而入,而豐島則跟在他身側半步之后,以一種近乎陪同的姿態跟隨其后。
這微妙的位置差,在等級森嚴的日軍內部,尤其是在如此敏感的陸海軍背景下,顯得格外刺眼。
這一幕,立刻引起了不少人的怒意。豐島作為陸軍中將,竟然要落后一個商人半步,更何況對方穿的還是海軍的制服。
一名身材敦實、面色泛紅的中年陸軍大佐從人群中跨出一步,“久聞石川會長在滬上叱咤風云,今日得見,沒想到竟是這般不懂規矩,連最基本的尊卑上下,都分不清了嗎?”
廳內瞬間安靜下來,音樂似乎也低了幾度。
林致遠聞言站定,緩緩轉向豐島,語氣平靜:“豐島君,這位是?”
豐島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自己都不介意位置先后,對方跳出來是什么意思?這不僅是打林致遠的臉,更是在挑戰他的權威。
“石川君不要和他一般見識,他是第 29 旅團的森口大佐,負責駐屯軍的后勤運輸。”
他先對林致遠解釋了一下,隨后惡狠狠地盯著森口:“石川會長是我最重要的客人,他的‘尊卑’,還輪不到你來評判。立刻為你的無禮道歉!”
被稱作森口的大佐臉漲得更紅了,他似乎沒想到豐島會如此回護對方,一時間僵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這時,周圍的一些軍官也都上前充當和事佬:“豐島閣下,森口大佐他喝多了,一時失言……”
“是啊,今晚大家高興,不要為這點小事傷了和氣。”
“森口,快向石川會長賠個不是。”
林致遠卻在這時輕輕笑了一聲,“‘尊卑’二字,很有意思。在戰場上,它源于軍銜與功勛。而戰場之外,也源于你能為同僚、為帝國帶來什么。”
“不知道諸位是介意我的出身,還是更有興趣看看,我能為諸位帶來什么?我想大家今晚聚在這里,不是為了清談帝國榮耀的吧?那些東西,填不飽肚子,也養不活家人。”
他最后轉向森口大佐,聲音冷了下來:“至于森口大佐,我想你可以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