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與暹羅雖締結同盟,但駐泰日軍始終以掌控者得姿態凌駕其上。
軍事上要求暹羅軍隊協同作戰,經濟上強制推行“特別日元”結算體系,通過物資征購變相掠取外匯與資源。
今年以來,隨著暹羅國內自由泰運動的興起,日軍更加強化了對暹羅政府的監管與控制。
曼谷街頭增派的憲兵隊和隨處可見的關卡,無不昭示著這脆弱同盟下的真實權力關系。
在這種背景下,征用一棟別墅實在不算什么。
酒會散后,林致遠并未急于離去,而是和豐島并肩行至臨河的露臺。
露臺矮幾上已點起艾草,青煙裊裊驅散蚊蟲,河風拂面,稍解悶熱。
二人在藤編座椅上相對而坐,侍者呈上茶具后便躬身退下。
豐島先為林致遠斟上一杯茶,開口道:“前兩日,村田君還發來電報訴苦,說大阪商船被軍部征用的船只,已有四成葬身海底。石川君,往后從滬上運送物資,恐怕會愈發艱難吧?”
眼下,盟軍潛艇對日軍的運輸船實施大規模的“狼群戰術”,尤其活躍于南洋至日本本土的航線上。
日軍在太平洋戰爭之前,日本商船和軍艦總噸位約七百余萬噸,而僅1943年一年,就損失了382.3萬噸。
而被征用的民營運力,因航速遲緩、防御薄弱,更成為盟軍優先獵殺的目標。
林致遠端起茶杯輕抿一口,他明白豐島此問既是憂慮,亦是試探——物資通道若斷,雙方的合作恐怕也會大打折扣。
他沒有立即回答豐島的問題,而是將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河面,半晌才反問道:“豐島君,你可曾想過,為何曼谷還有這么多英美商人未被驅逐?”
豐島聞言一怔,隨即笑了起來,那笑容里帶著幾分了然與玩味。
太平洋戰爭爆發后,雖然美國官方已全面切斷與日本的貿易往來,但仍存在通過中立國、黑市、跨國代理人的隱秘交易。
許多美國商人將貨物先運至瑞士等中立國,再由中立國商船轉運至曼谷、馬尼拉等港口。
這也使得曼谷,在港島淪陷后,迅速成為各方勢力滲透與角力的重點。
“滬市租界尚未淪陷時,我曾與一位美國友人合作甚密,他叫克萊德。”林致遠放下茶杯,聲音平穩,“他雖然已經返回了美國,但我們的聯系并沒有中斷。盟軍雖封鎖了太平洋與南海,卻仍有大量物資經大西洋運抵印度,再輾轉輸入華國。”
他抬眼看向豐島,“這條路線雖然繞遠,卻安全得多,我們完全也可以這么做。不瞞豐島君,我原計劃明日便去拜訪南譴艦隊駐泰司令官,商討此事。”
“若能獲得南譴艦隊的支持,我們完全可以將貨物從印度經安達曼海運至暹羅。”
豐島眼中掠過一絲喜色,他雖相信林致遠的能力,但得到具體回應,心中巨石才算落地。
如果真能打通美國—印度—暹羅的運輸線,將會有源源不斷的物資流入曼谷。而以他和林致遠的關系,肯定可以從中分潤大量的物資。
“原來石川君早有謀劃,”豐島再次執壺添茶,語氣中多了幾分欽佩,“若有需要我出力的地方,請盡管直言。”
“確實有一事需豐島君相助。”林致遠的目光變得銳利,“今夜之事,森口大佐恐怕不會輕易罷休。豐島君,你作為高級將領,對帝國的現狀比旁人更清楚。我們時間有限,為了減少不必要的麻煩,有時候就需要殺雞儆猴!”
“殺雞儆猴”四個字說得輕描淡寫,卻讓豐島心頭一凜。
他僅猶豫了幾秒,便將手中的茶杯重重置于桌面,“石川君放心,明日我便召見第29旅團長。他們不過是獨立混編旅,二線守備部隊罷了。”
以豐島甲種師團師團長的身份,平日根本不會將這種部隊放在眼中,更遑論森口一大佐。
之所以維持往來,無非因第29旅團是他分銷物資的渠道之一。但既然林致遠不打算放過對方,便把森口從客戶名單里劃掉便是。
如果第29旅團長也不識時務,那以后他們只能去軍需處排隊領標準配給。
戰爭時期,能搞到物資的人,總是擁有特殊的話語權。
豐島沉吟片刻,又想到一個關鍵問題:“石川君,美國現在已經全面轉入戰時生產,一切物資優先供應軍隊,民間貿易受到嚴格管制。你的這位朋友,真有能力運來大量緊俏物資嗎?”
林致遠微微一笑,“豐島君,有些物資對我們來說可能是緊俏物資,但在美國可能并非管制物資。況且,對于美國的那些資本家而言,只要我們的錢給到位,沒有弄不到的東西,無非是麻煩一些。”
“而我的朋友克萊德,恰好和華爾街的一些金融巨頭關系不錯,通過他們結識美國的一些商人還是很簡單的。他們只要稍微截留一點物資,可都是夠我們掙得盆滿缽滿的。“
“不過,”林致遠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石川商行今后的交易只收美元和黃金。這一點,還需豐島君理解并轉告各位買家。”
豐島微微頷首,日元在占領區雖然強制流通,但在黑市上幾乎一文不值,美元和黃金才是硬通貨。
他自己早已將資產轉換為黃金和美元,帝國的榮光固然重要,但個人的未來更需要實際的保障。
他在心中已經打定主意,明日要想辦法將不知死活的森口調往前線才行。
南方軍眼下正在計劃進攻印度,正需要森口這樣以帝國榮耀為先的軍官沖鋒陷陣。
戰爭時期,一個陸軍大佐的生死,在某些人眼中不過是一紙調令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