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漪寧不由嗤笑了聲，“這就奇怪了，本郡主不是一向出了名的醫者仁心嗎？難不成在裴小姐眼里，我是什么十惡不赦之人？”
裴凝嫣聞言不由一噎。
盛漪寧先后救下太子、長樂公主和皇后，又給許多婦人調理了身子，讓她們得有身孕，在玉京城中的名聲的確極好。
裴凝嫣之前只是看輕她醫者的身份，覺得她堂堂侯府貴女自輕自賤給人看病，還看過那么多人的身子，配不上她圣潔無暇的小叔。
甚至一度不理解，小叔為什么會主動求娶盛漪寧。
但是，直到她也喜歡上戚嵐……
裴凝嫣好像有點理解了。
那樣一個不屑世俗看法，恣意妄為卻心地善良的美人，誰會不喜歡？
盛漪寧和她認識的戚嵐本質上是一種人，本就有著讓人一見鐘情，再見傾心的魅力。
質疑小叔，理解小叔。
眼瞧著盛漪寧要走，裴凝嫣又提著裙擺快步跟上。
她從前看不上盛漪寧，但如今，或許是因為戚嵐的原因，對她忽然產生了許多好奇，想要多跟她說說話。
但之前鬧得不愉快，她又拉不下臉來道歉。
“喂，盛漪寧，你是說自己是好人嗎？怎么之前我幾番去找你治病，你都避而不見？你就那么討厭我嗎？”
盛漪寧嗤笑了聲，“我是好人，又不是蠢人，犯不上自討沒趣，給一個疑神疑鬼的蠢貨治病。我不討厭你，只是厭蠢。”
裴凝嫣被她的話一噎，但讓她意外的是，竟然沒有想象中的憤怒。
她自以為中毒，到處尋醫問藥，求神拜佛，符水都沒少喝，多少郎中太醫說她沒事，她都不肯相信，等數日過去，仍安然無恙，她才逐漸反應過來是自己想太多了。
當時她也覺得自己蠢得無可救藥。
盛漪寧當時不給她治病是對的。
她的時間寶貴，不是在治病救人造福百姓，就是在樂善好施授人醫術，哪里有時間跟她一個刁蠻千金胡鬧？
盛漪寧本以為，自己惡語相向，以裴凝嫣那脆弱的小心臟，肯定會惱羞成怒揮袖離開，卻沒想到，她竟然垂眸反思良久，對她認認真真說了句：
“對不起。之前是我不對。”
盛漪寧眉梢微挑，看了眼太陽，“日頭也沒從西邊出來啊。”
裴凝嫣羞愧得雙頰通紅，“他們說得對，你跟我小叔的確是天作之合。我承認你能與我小叔相配。”
盛漪寧聞言不由笑了，眉如春山眸若春水，溫和平靜卻似容納天地萬象，語氣溫涼似山野清風。
“裴凝嫣，你錯了。我所做的這一切，都不是為了配得上誰。”
裴凝嫣聞言不由一愣。
盛漪寧信步往前，漫不經心，“我與裴玄渡兩情相約便可相配，不在乎旁人如何評說。我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我自己的志向。”
志向……
裴凝嫣微微愣住。
這個詞她并不陌生，但大多數時候是從男子口中聽說，少年學子志在金榜題名，將軍兵士志在建功立業。人們也常常說，好男兒志在四方。
她爹也經常訓斥她兄長，說他頂著世子之名，卻滿眼情愛胸無大志。
可對她似乎并沒有那么的苛刻，也沒有那么多的期待。
她只需要安分守己，學好琴棋書畫，待字閨中，日后嫁得良人，為家族拉攏人脈，尋得個好歸宿即可。
她母親寵愛她，也只盼著她尋得一個好歸宿。
為何好男兒志在四方，好女兒卻只能尋個歸宿？
她還是第一次從一個女子口中，聽到“志向”這個詞，莫名其妙地，便感到渾身熱血沸騰。
仿佛只有這樣才是為自己而活。
“你，你的志向是什么？名揚天下，青史留名嗎？”
此刻裴凝嫣已經將戚嵐那個朦朧虛幻的身影拋之腦后，看著盛漪寧的雙眸都不由閃閃發光。
因為她眼前的人本就在閃閃發光。
盛漪寧聞言笑了聲，“浮名浮利，虛苦勞神，我又何必在意？史書之上能否留下我的只言片語又有何關系，我只想讓更多的女子，能夠讀書習字，有生存之力，不必困于內閣方寸間，亦可像男子那般，著眼四方。”
裴凝嫣只是呆呆地看著盛漪寧。
她說得輕巧簡單，但她到底經世家栽培有一定敏銳，又怎會感覺不到，盛漪寧的野心，不止于此。
她如今只是想讓女子讀書，有一席之地，可真到了那個時候呢？
同樣讀書習字，熟悉圣賢書，有著不亞于舉子進士才學的女子，有著不必依附男子能力的女子，又怎會甘心于，止步于此？
憑什么，同樣才華橫溢，有提筆安天下之能，她們就不能金榜題名，高官厚祿，甚至是……主宰天下？
裴凝嫣單是順著盛漪寧撕開的一線裂縫窺去，便不由被深淵中那只蟄伏的巨獸給驚得說不出話。
甚至她都會被自己方才的想法給嚇到。
在那一瞬間，她昔日熟讀的各種女戒女德，奉為圭臬的三從四德，在此刻都土崩瓦解。
看見了真實世界外的其他可能，又怎么甘心存活在，這個自古以來男子編織的囚籠中？
也是此時，裴凝嫣明白了，她為什么會覺得，盛漪寧是想要名揚天下，青史留名，因為，她正在做的事，本就足以名垂青史。
“喂，盛漪寧，你可以也教我醫術嗎？”
裴凝嫣有些扭捏不好意思地問。
盛漪寧沒搭理她，“不教。你沒那個天賦。”
裴凝嫣頓時有些不服氣，“我自小琴棋書畫都學得極快，也就是茶道上略有欠缺，你沒教我，怎么知曉我學不會?”
盛漪寧覺得她這話有道理，決定給她一個機會，于是說：“那行吧，你去亂葬崗背一具尸體回來。”
“那有何難……等等，尸體?”
裴凝嫣愣住了。
盛漪寧理所當然地點頭，“嗯，就是那種無主的尸體，被拋棄亂葬崗，遭野狗分食，露出骨頭，腐肉上掛滿了蛆蟲的那種……你親自去，將血肉剔除，把骨架帶回來給我。”
裴凝嫣單是想想那個場面就已經惡心得隔夜飯都要吐出來了。
“別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