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四十分。
曼谷,“暗夜迷情”酒吧,最大最奢華的VIP包廂。
震耳欲聾的電子音樂被厚重的隔音門削弱,但仍能感受到地板的微微震動。
包廂里燈光迷幻,空氣中混合著高級香水、酒精和一絲大麻的甜膩氣味。
林嘉佑左擁右抱,
正和幾個狐朋狗友玩著色子,大呼小叫,面前的茶幾上擺滿了空酒瓶。
林嘉欣則坐在稍遠的角落,獨自喝著悶酒,
臉色不佳,似乎對這里的喧囂毫無興趣。
“砰!”
包廂門被推開,林嘉明獨自一人走了進來。
與這里的環境格格不入的西裝革履和嚴肅表情,讓喧鬧聲頓時小了不少。
林嘉佑臉上的笑容幾不可察地僵了半秒,
隨即像川劇變臉般堆起更夸張的熱情,眼底那絲陰郁被迅速壓到最深處。
他松開女伴,夸張地張開雙臂,
“喲!嘉明!
稀客啊!來來來,一起玩!
給你介紹幾個新朋友!”
他心中冷笑:
這個好堂弟,林家未來的希望,老頭子眼前的紅人,跑到我這“紈绔”的場子來做什么?
看笑話?
還是又想替老頭子傳什么話?
“不了,有事找你。”
林嘉明直接走到他面前,無視了旁邊那些好奇或敬畏的目光,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違抗的壓力,
“單獨聊兩句。”
林嘉佑看他神色不對,心中念頭急轉,
面上卻配合地揮揮手,讓女伴和朋友們先出去。
包廂里很快只剩下他們兄妹三人,音樂也被調低。
“怎么了嘉明?
臉色這么難看?不會是老頭子又罵你了吧?”
林嘉佑嬉皮笑臉地坐下,翹起二郎腿,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
林嘉明沒理會他話里的刺,目光掃過角落事不關已的林嘉欣,
然后重新聚焦在林嘉佑臉上,語氣嚴肅,
“山口組的事,你知道了吧?
池谷健太郎死了,池谷弘一已經瘋了,正在調動所有力量報復我們林家。
父親讓我提醒你,最近出入一定要小心,多帶些人。”
林嘉佑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
撇撇嘴,拿起酒杯灌了一口,語氣顯得有些不耐煩,
“知道了,煩不煩,出來玩還說這些。
放心,我有阿強在,安全得很!”
他下意識地左右看了看,
“哎?阿強呢?
剛才還在門口……”
阿強不在?
林嘉明的心臟微微一緊,
目光迅速掃過包廂的每個角落,連衛生間的門都沒放過。
他狀似隨意地問,語氣盡量放得平和,
“哦?
你那位身手了得的兄弟?
正好,父親也聽說了,現在家族正是用人之際,
如果方便,我也想見見,
看看是不是真如你說的那么厲害,或許可以安排更重要的位置。”
這話合情合理,既是關心堂兄安全,
也是家族招攬人才的姿態,不容易引起對方過度警惕。
林嘉佑心中冷笑更甚:安排更重要位置?
想把阿強也弄到你們父子手下去?
想得美!
他面上卻裝出得意和炫耀的樣子,沖著門口提高音量喊道,
“阿強!阿強!
進來一下!”
門外安靜了兩秒,然后,門被推開。
一個穿著黑色緊身T恤、身形精悍的男人走了進來。
正是李湛偽裝的阿強。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神平靜甚至帶著點長期處于底層所形成的漠然。
先是對林嘉佑點了點頭,稱呼簡短,“林少。”
然后目光轉向林嘉明,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姿態不卑不亢,但完全符合一個得力保鏢見到家族重要成員時的禮節——
尊重,但不過分諂媚,保持著距離感。
林嘉明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針,瞬間將“阿強”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
身材輪廓:與照片和資料描述大致相符,精悍,
但似乎比照片上的李湛要更精瘦一些,皮膚也黝黑粗糙不少,
顯然是經歷過風吹日曬和艱苦生活。
面容細節:這是林嘉明重點關注的地方。
他腦海中迅速閃過烏泰從大陸搞來的、李湛數月前在東莞的照片。
眼前這張臉,乍看之下,與照片只有三四分相似。
臉頰上多了一道淺顯但清晰的疤痕,破壞了原本的一些線條;
頭發刻意留長了,額前碎發半遮住眉眼,改變了上半張臉的視覺重點;
更重要的是神態和眼神——
照片上的李湛,眼神銳利深沉,帶著掌控一切的梟雄氣度。
而眼前這個“阿強”,眼神平靜無波,甚至有些空洞,
只有深處隱約藏著一絲屬于武者的悍勇,氣場內斂沉默,與“梟雄”二字相去甚遠。
氣質與姿態:
他站在那里,微微含胸,重心下沉,
是典型的、時刻準備應對突發狀況的保鏢站姿。
沒有李湛那種挺直如松、顧盼自雄的領導者姿態。
整個人的感覺,更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鋒芒盡斂,只待出鞘殺人,而非執刀之人。
一切外在的、可觀察的細節,似乎都在指向一個結論:
這不是李湛。
或者說,與他掌握的李湛形象差異巨大。
加上東莞那邊傳來的、李湛剛剛平定內亂的消息……
難道真是自已多疑了?
但林嘉明沒有放松警惕。
他知道,如果對方真是李湛,那么這些差異——
疤痕、膚色、發型、神態——
完全可以是精心偽裝的成果!
一個能設下如此復雜棋局的人,改變自已的外貌氣質,并非難事。
關鍵在于,那種深層次的、屬于靈魂本質的東西,能否完全掩蓋?
他微微一笑,試圖營造一種溫和無害的氛圍,對“阿強”說道,
“阿強先生,久仰了。
嘉佑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無。
現在外面不太平,有你在嘉佑身邊,我們也能放心些。”
“分內事。”
李湛的回答簡短至極,聲音略顯低沉沙啞,
帶著一種仿佛長久不喜言辭、甚至可能因傷病或習慣造成的滯澀感。
他惜字如金,沒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或動作。
林嘉明點點頭,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又將話題拉回對林嘉佑的“安全叮囑”上,閑聊了幾句,便借口還有事,起身告辭。
林嘉佑將他送到包廂門口,臉上又掛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行了行了,知道了,嘉明你也小心,別光顧著忙,讓老頭子省點心。”
語氣關切,眼底卻沒什么溫度。
門關上。
包廂里恢復了之前的喧鬧音樂。
林嘉佑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的陰郁。
他走回沙發,卻沒有繼續玩樂,
而是點燃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眼神晦暗不明。
林嘉明突然來訪,特意要見阿強…是試探?
還是老頭子那邊聽到了什么風聲?
林嘉欣則抬起頭,目光越過令人煩躁的喧囂和迷離的燈光,
落在了沉默走回門口陰影處、重新如同雕塑般站定的“阿強”身上。
她的眼神復雜難明,
有關切,有探究,也有一絲自已都說不清的...依賴。
而包廂外,
走向電梯的林嘉明,臉上的溫和笑容早已消失,眉頭緊鎖。
太正常了。
正常得…近乎完美。
無論是外貌差異,還是應對反應,
都指向“阿強”只是一個運氣好、身手不錯、被嘉佑看中的底層拳手。
但這完美本身,結合“水寨”線索和整個事件的詭異脈絡,
反而讓他心中的疑慮像藤蔓一樣瘋狂滋長。
一個從混亂水寨出來、驟然得到少主賞識的拳手,
面對家族核心成員的突然“賞識”和近距離審視,真的能做到如此滴水不漏的平靜嗎?
沒有絲毫緊張、惶恐,甚至是一絲受寵若驚?
要么,這個阿強心理素質強悍到非人地步,且毫無向上爬的野心。
要么…他就是裝的。
而且演技登峰造極。
他需要更多信息。
需要烏泰盯緊東莞那個“李湛”的每一條反饋,確認其真實性。
需要將今晚近距離觀察到的每一個細節,與所有線索再次進行嚴苛的交叉比對。
影子,似乎就在眼前,卻又籠罩在重重迷霧之中。
而陽光下的那個身影,在遙遠的東莞,正散發著無比真實的光芒和熱量。
疑云,不僅沒有散去,
反而因為這短暫的、看似“正常”的會面,變得更加濃重、更加撲朔迷離。
電梯門緩緩合攏,映出林嘉明清瘦而凝重的面孔。
他心中那份不祥的預感,不知為何,愈發強烈了。